暗河传37

他瘦了。

从前他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松散气不见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磨出来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明明衣裳湿透了狼狈得很，可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动的时候安安静静。

小九把剑靠在门边，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别把水弄到堂屋地上。”

苏昌河抬脚跨过门槛，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小九没有看他。她转身去灶间烧水，把火拨旺了，架上铁壶。水烧开的工夫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衣裳。衣裳抖开来还带着樟木箱子里淡淡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她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那边没什么动静，才端着热水和衣裳走出去。

苏昌河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小九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干衣裳搭在椅背上。

“擦一擦，换上。”她说，“别着凉了。”

苏昌河看着那套衣裳，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衣料的质地，指尖顿了一瞬。那衣裳是照着他的尺寸做的，领口袖口都缝得妥帖，针脚细密。

“你做的？”他问。

“老管家让人做的。”小九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哪会这个。”

苏昌河低低地笑了一声，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他弯腰浸了帕子擦脸擦手，动作利落。换衣裳的时候他背过身去，小九偏过头看窗外黑漆漆的雨夜，听见身后衣料窸窣响了一阵，然后是苏昌河的声音：“好了。”

她转回头。

衣裳果然合身，把苏昌河肩背的线条衬得清清楚楚。苏昌河抬手把湿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整张脸来，灯烛暖光映在他眉眼间，柔和了那些冷厉的棱角。

小九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无忧无恙都睡了，你去看一眼？”

苏昌河站起来，脚步放得极轻。小九领着他走到厢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屋里两个小团子挤在一张床上，被子蹬了大半，无忧仰面朝天睡得四仰八叉，无恙蜷在姐姐胳膊底下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床头点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把两张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苏昌河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站了很久，看了很久。

小九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又慢慢松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把门合上，转过身来。

“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九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走的时候才会爬，现在会跑了。无忧会背三首诗，无恙会数到二十了。你错过了不少。”

苏昌河没有辩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从衣摆滴下来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给我点时间。我把外面那些事处理干净，就回来。”

“还要多久？”小九问。

苏昌河抬眼。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廊灯下亮得惊人：“三个月。最多四个月。不管成不成，我都回来。”

小九望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走过去，把他还湿着的发尾拈起来拧了拧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后颈的皮肤。苏昌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小九微微侧了头，耳根上漫上红雾。

“衣裳湿了就不暖和了，”小九说，“进去把头发擦干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