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12

高考前一个月，叫花街的空气都绷紧了。

六个人连周末聚餐都取消了。

马奶奶心疼孩子们熬得厉害，每周包一回馄饨或者饺子，用保温桶装了让马思艺带到学校去分。

中午放学，马思艺抱着保温桶刚出校门，就看见路边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邹兰芝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比上回见面时憔悴了许多。

她看见马思艺，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大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思艺，妈实在没办法了……你继父去赌，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输了，你弟弟的学费都没着落，妈真的走投无路了……"

马思艺被她攥得生疼，想抽手又抽不出来：“妈，上回您来，念玖已经说了——”

"念玖那个冷血的东西！"邹兰芝声音拔高，打断马思艺的话，又压下去，眼眶红红的，"思艺，你心软，你比妹妹心善，妈知道你有钱，你替妈想想办法……就一千，一千就行，等妈缓过来一定还你……"

马思艺被她拽着，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注视下脸色涨红。

“一千没有，八百也行……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妈不是不还你，等妈缓过来一定还……”

马思艺低头看见母亲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淤青，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

"就六百。"她说完就抱着保温桶跑了，头也没回。

一共六百块，马思艺存了两年的生活费、奖学金，还有平时帮人抄笔记挣的零碎，本来想高考完给奶奶买个新的收音机。

晚上回到马家，马思艺把保温桶放在灶台上，低头钻进自己屋里。

小九正坐在书桌前做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的神情不对。

"姐姐。"

马思艺没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小九放下笔，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怎么了？"

马思艺的眼睛还肿着，憋了半天，小声道："妈来找我了。"

"你给她钱了？"

"……嗯。"

小九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蟋蟀叫。然后她呼出一口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上回我说的话，姐姐是当耳旁风了？"

"她说她活不下去了——"

"她哪回不是这么说？"小九蹲下来，逼着马思艺看着自己，"她送咱们来奶奶家那年说好的生活费，第二年就断了。咱俩打电话去要，她怎么说的？'没钱，别打了。'姐姐你记不记得？"

不能翻旧账，一翻把小九本来就烧的体温烧的更厉害了。

马思艺嘴唇抖了抖。1

她记得。

那年她初二，打电话过去，邹兰芝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们别添乱"，然后啪地挂了。

马思艺在公用电话亭里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是自己走回去的。

"她当年怎么对咱们的，姐姐忘了，我没忘。"小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天你给她六百，明天她就能来找你要六千。姐姐你自己想清楚，那钱是你的辛苦钱，你给了她，她拿去干什么？贴补她那个赌鬼男人，还是养她那个宝贝儿子？咱们呢？咱们当初谁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