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像是烛火,又像是泪光。
“你母亲当年跪在佛前哭的时候,老衲问她,你要是害怕,为什么不让他别做那件事?”了尘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母亲说:‘他做的事是对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让他不要做对的事。’”
他顿了顿。
“你父母,都是好人。”
小九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对了尘又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无为寺。
门外,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山间的石板小路,白惨惨的一片。
小九骑上马,正要往山下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是包拯。
“表哥?”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去柳巷了吗?”
包拯骑到跟前,翻身下马,脸色很难看。
“赵大人扑了个空。”他说,“十王爷不在那个宅子里。”
小九的心一沉:“他跑了?”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根本没住在那儿。”包拯说,“赵大人搜遍了整座宅子,只找到几个看门的仆人,一问三不知。崔尚说的是三天前十王爷来了庐州,但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小九把怀里的油布包和信掏出来给包拯看。
“证据拿到了。”她说,“高丽世子托付给无为寺方丈的,还有一封我母亲十五年前留给我的信。”
包拯看着那封信,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先回去。”他说,“天黑了,山上不安全。”
两人并骑下山。
夜风很凉,吹得小九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握着缰绳,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十王爷跑了,证据在她手里,她母亲的信她还不敢看。
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高丽世子被安置在客院里,朴恩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沈剑调了双倍的府兵在客院周围巡逻,灯笼火把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
小九没有去看世子,也没有去看朴恩惠。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封上的“吾儿亲启”四个字在烛光下微微泛黄。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有两页,字迹密密麻麻。
“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娘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但不管你是男是女,娘都想跟你说一些话。
娘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不太同意。他们说崔明义这个人太正直了,正直到不会变通,不会变通的人在官场上走不远。娘说,走不远就走不远,他走不远,我陪他停下来就是了。
你父亲是娘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他对娘好才说他好,是他对所有人都好。他看到不平的事要管,看到冤屈的人要帮,看到贪官污吏要查。他知道这样会得罪人,但他不在乎。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你父亲最近在查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娘他在查什么,但娘看得出来,那件事很大,大到他的眼睛里有时候会露出害怕的神色。娘问他怕什么,他说不怕自己出事,怕连累你和娘。
娘不怕被连累。娘只怕有一天,你父亲做了一件对的事,却要为此付出不对的代价。
所以娘写了这封信,藏在这座寺庙里。如果有一天,你父亲真的出了事,你长大了,来找这封信,你就会知道——你父亲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他是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好人。
吾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哪怕害怕,也要去做对的事的人。
娘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但娘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娘的肚子里,踢了娘一脚。那一脚踢得很用力,娘疼得笑了。
娘想,你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不管你是男是女,娘都爱你。
李贞淑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