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把汤盛了一碗,端到周秉昆面前,说:“把这碗汤喝了,醒醒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说得像个人样,没白喝那半斤。”
周秉昆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小九:“玖儿,你说我这辈子能混出个人样来不?”
“你这不是已经在混了吗?”小九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有工作,有媳妇,马上有孩子了,你还想怎样?”
周秉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他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在墙上,眼睛盯着房梁,慢慢地闭上了。
小九看着他那张被酒气和灶火熏得发红的脸,心里想着,时间过的可真快。
她刚来那年,周秉昆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蹲在灶台边偷吃她糖,在院子里劈柴都能把自己手劈出血……现在,他孩子都有了。
时间过得真快。
郑娟怀孕之后,小九开始往周家送红枣,每天早上给让李素华煮一锅红枣小米粥,她和郑娟都喝。
等孩子生了,累的可不止郑娟一个人。
供销社的红枣不要票,内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不少。把红枣洗净去核,和跟乡下老伯换来的小米一起下锅,小火慢熬,熬到米烂枣软,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稠得能立住筷子。有时候再加几颗枸杞,红红黄黄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周秉昆每天早上把这碗粥端到郑娟面前,笨手笨脚的,有时候会洒出来一些,烫了自己的手,但从来不让别人替他端。
郑娟每次接过碗,都会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喝粥,嘴角带着一点笑,温婉动人。
谁能知道从小苦到大的她竟是嫁到了福窝窝里。
太甜了,满心里都是喜滋滋的甜。
李素华在厨房看见了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没打扰他们。
儿子儿媳感情好,他们的小家才好。
木材厂那边,周秉昆和涂志强的来往越来越频繁。
起因是小九的花池做完了,但周秉昆觉得阳台另一边也空着不好看,问小九要不要再打一个架子,放几盆花,或者放些杂物。
小九说行,于是周秉昆又跑了几趟木材厂。
涂志强每次看见周秉昆来,都会过来聊几句。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饭盒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吃,边吃边聊。偶尔下班以后,两个人一起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喝一碗羊汤,羊汤两毛钱一碗,加一个烧饼五分钱,涂志强总是抢着付账。
“你别老请我,”周秉昆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涂志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羊汤,用手背擦了擦嘴,“我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留着钱也没用。”
涂志强很少提自己的家里事,但周秉昆零零碎碎地知道了一些。
他爸在他十五岁那年得病没了,他妈第二年改嫁了,把他一个人扔下了。他没去跟他妈,一个人在光字片的那间破房子里住着,靠着在木材厂当学徒的工资养活自己。
后来他妈也去世了,他就彻底成了一个人。
“你就没想着找个对象?”周秉昆问过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