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
头顶传来一阵嗡鸣声。
不是风声。
是飞机。
那声音从东边来,由远及近,像一大群马蜂贴着云层往这边飞。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人耳膜发疼。
码头上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天边有几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敌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码头瞬间炸了。
人潮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地一下四散奔逃。
有人往屋檐底下钻,有人往巷子里跑,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挑担的扔了担子,推车的丢了车,红薯炉子被撞翻了,滚烫的炉灰洒了一地,烫得人嗷嗷叫。
肖衍的脸一下子白了。
“散开!都散开!别扎堆——”
他一边喊一边往炮位跑。几个炮兵已经扑到了苏罗通旁边,手忙脚乱地架炮、装弹匣。
可飞机来得太快了,等他们把炮口摇上去,敌机已经掠过了码头上空。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小九正站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她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头顶直直地坠下来。那声音像一把刀,把空气劈开,把人的耳膜劈开,把天和地之间的所有声音都劈成了碎片。
轰——
炸弹落在江滩上。
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冲天而起,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人的身上、砸在石板路上、砸在瓦房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气浪从江滩上涌过来,把小九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背撞在老槐树上,震得她胸腔里一阵闷疼。
第二颗、第三颗紧跟着落下来。
一颗落在镇子东头的房顶上,瓦片和木梁被炸得飞起来,浓烟和火光从废墟里蹿出来,染黑了半边天。
一颗落在码头西边的水田里,泥浆被炸起三丈高,落下来的时候浇了好几个人一身。
敌机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投下几颗炸弹,然后调转机头,往东飞走了。
嗡鸣声渐渐远去。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从废墟里、从屋檐下、从田埂边涌出来。
小九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
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眼前的景物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晃了两下才定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袱还在,手和脚都在,只是袖口上溅了几点泥浆。
船还在。
但船夫不见了。
江里一片暗红,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被炮击中。
跳板被气浪掀翻,一头栽进江水里,只剩半截搭在船帮上晃荡。
肖衍从炮架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脸上被碎石崩了一道口子,血从颧骨上流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红。他看了一眼天边,又看了一眼码头上的废墟,转头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话。
“船走不了了。”
船确实走不了了。
船夫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跳板断了,码头上炸出了一个丈把宽的坑,石板路碎成了渣,把上岸的路堵了一大半。
就算船能开,也没有人敢再上去了,因为飞机随时可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