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觉得自己这半年就像是一场梦。
梦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扛着石头布阵,顶着日头种树,披着星月练功。师父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悬在头顶的鞭子,稍一松懈就能感觉到那两道凉飕飕的目光刺过来。
可梦醒之后一摸,肚子里是真真切切地多了东西。
阵法、药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还有那套精妙绝伦的落英神剑掌——
搁在外头,随便一样都够那些江湖人抢破头。
“师兄,你说师父是不是真把咱们当牛使?”梅超风揉着酸痛的肩膀,嘴里嘟囔,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陈玄风难得开口:“牛能学到这些?”
陆乘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直觉没错。
这一日,黄药师把三人叫到跟前。
“岛已建成,”他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片桃叶,语气淡淡的,“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愣住。
“走?”陆乘风瞪大眼睛,“师父,走去哪儿?”
“江湖。”黄药师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难不成想在岛上养老?”
梅超风急了:“师父,我们不走!我们要留在岛上伺候您!”
“伺候?”黄药师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我用不着人伺候。”
陈玄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师父是嫌我们碍事?”
黄药师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陆乘风看看师父,又看看不远处正在沙滩上练功的小九,忽然福至心灵,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调子,“师父,我们懂了,这就走,马上走!”
梅超风还没反应过来:“你懂什么了?”
陆乘风一把拽住她,又踢了陈玄风一脚,压低声音:“别问了,快走快走,再不走师父该动手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收拾了包袱,不到半个时辰就上了船。
小船离岸时,陆乘风站在船头,朝着岛上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师父保重!冯姑娘保重!徒儿们会回来看您的!”
喊完,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师父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再没出来。
看出来师父很嫌弃他们了。
梅超风凑过来:“师兄,师父到底为什么赶咱们走?”
陆乘风叹了口气,一脸高深莫测:“你傻啊,没看见冯姑娘在岛上吗?”
梅超风眨眨眼:“看见了,怎么了?”
“怎么了?”陆乘风恨铁不成钢,“师父跟冯姑娘两个人,清清静静地在岛上,要咱们三个碍眼的干什么?”
梅超风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陈玄风难得附和师兄一次:“有道理。”
船越行越远,桃花岛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
陆乘风收回目光,忽然有些惆怅。
“你们说,”他喃喃道,“师父会不会有一天,再把我们都召回来?”这半年多的日子,跟梦一样。
没人回答他。
海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