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昌义离开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清晨。
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没有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江德福亲自送他到码头。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响。
江昌义穿着簇新的军装,背着一个单薄的行李卷,提着上岛时带来的行李袋,低着头,目光落在江德福紧绷的裤线上。
“到了部队,好好干。”临上船前,江德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少说话,多做事。不该想的……别想。”
江昌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德福一眼。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复杂,又带了几丝如释重负。
江昌义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汽笛拉响,渡轮缓缓离岸。
江昌义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挺直如松的身影,直到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被海雾吞没。
赖在江家一个多月,他终于有了一份极好的前途。
他不知道江德福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这身军装背后,究竟是他哪个“父亲”的面子在起作用,或者干脆就是江德福为了尽快送走他这个麻烦而使的力。
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离开了,离开老家那个贫穷困苦的地方,离开江德福幸福美满的家……未来,他前途光明。
岛上的江家,在江昌义离开后,确实像退潮后的沙滩,显出一种突兀的平静。
江德福解释过他和江昌义的关系。但那又如何,江德福给的委屈深深刻在安杰脑海里。她忘不了她第一次问江昌义时江德福凶狠的语气。
安杰不再提这件事,仿佛那个不速之客从未出现过。她照常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和江德华商量一日三餐,和邻居说说笑笑。只是和江德福之间那种无声的气氛,消失了。
江亚菲观察了几天,悄悄对江亚宁说:“妈这是还没过去那道坎。”
江亚宁叹口气:“爸也难。你看他头发,白了好多。”
江卫民倒是觉得家里终于清净了,又能大声说笑,饭也吃得香。而大大咧咧的江德华,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平静底下,疙瘩还在。但她不敢再劝,怕弄巧成拙。
家里的信件往来依旧频繁,主要是小九写回来的。她的信越来越厚,除了报平安,絮叨学校生活、新认识的朋友,还有对家里的思念。
絮絮叨叨又写完一封信,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
“安久,又给家里写信啊?”王秀娟看着小九的动作,“听说这两天工作分配就下来了,你没让你家里帮忙‘跑跑’?”
城里工作岗位稀缺,不是所有中专生都有岗位的。
“分配工作岗位怎么也得顾及到成绩。就我这成绩,连个岗位都分不到,那里面的黑幕也太严重了。”话题一转,“放心吧娟娟,我舅舅帮我‘跑’过了。”
谁不想分配个好点的工作岗位呢?
更何况她和其他人都不同,她的岗位不需要多有前景,钱多事少离家近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