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篇

我仰慕阿离，7岁那年，娘亲带我去净慈寺上香，寺庙庄重，我借口赏梅带着汐儿出了殿堂，看到一小公子看梅看的入神，我好奇什么梅有这么好看，走到他旁边也望了过去，一枝头梅花苞却有一朵梅开的正盛，将满树梅花都比了下去。终于他注意到了我，问我那朵梅是不是天下最好看的梅，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他笑了起来，眉眼温柔。挂在腰间的玉佩悄然落地。我拉着汐儿匆匆离开，回到娘亲身边，才发现那个自小带在身上的玉佩丢了，娘亲看起来有些着急，平时的优雅从容被那个玉佩打乱，我不明白，娘亲没解释，只是让我和汐儿沿着去的路再寻一寻。在梅树下，找到白雪中躺着碎成两半的玉佩。娘亲问我可遇见什么人，我答途中遇见过几位沙弥，还遇见一位小公子，再问我那小公子的名，我不知。但是那样闪闪发光的人，再见我一定认出来。

再见阿离，是茉莉馥郁，是满池芙蕖。少年挺拔了一些，身旁还有一位笑的欢喜的女孩，我本无意靠近，但阿爹已经领着我上前，原来他叫蒋离，她叫蒋依。大人的聊天枯燥无味，我独自赏荷，看绿叶衬红花，看花鲤戏水。少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在说什么呢，原来是跟我说他记得我，他问我还记得他吗，当然记得，没等我回答，他便说到，妹妹你信我，那真的是最好看的梅花，黎月可以为我做证，可惜不能摘回给你，那花极衬你。我笑了笑，说了句客套话，他俩笑的更欢，我们反倒显的亲近起来。

不知何时起，我们三人处成了好友，经常借着学习的名由一起放纸鸢，看花会。11岁时初雪刚落我与阿离乘车去往净慈寺，为阿依求平安符。蒋依不足月便出生，正值寒冬腊月，后来入冬总易得风寒，这平安符是蒋离年年都不曾落下的。我正看着窗外皑皑白雪，车夫急道，雪地打滑，前面的大拐弯马车会掉下山，只有弃车留命，我还在犹豫，却被阿离抱进怀里，就势一滚，那么大的冲击，他把我牢牢的护在怀里，马车也掉到山下，我仿佛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手被划了一个深口子，血落在雪上，像盛开的红梅，让我的心砰砰跳动，他又成为闪闪发光的少年。可是我的少年晕了，车夫也倒在附近，他已经高我一个头，我拉不动，看着他手上流着血的伤，我抹掉泪转头上山，去寻求净慈寺僧人的帮助。

阿离那次伤的不轻，让我在与蒋依下棋时还时不时想起他，他会在干嘛呢，是在看那些难懂的兵书吗？我总想起他，也总是去看他，给他讲我今天画了一副芙蕖图，阿爹夸我画的活灵活现，很有天赋；讲我缠着阿娘陪我逛集市，买了四根酸甜的糖葫芦，给他留了一根。可是第一个事情他问我能不能画梅，我想他很喜欢梅吧，第二个事情他说他不喜欢吃甜，把他那份给蒋依。好吧，我都答应了，谁让他受伤了。

等到了我14岁，因为我与将军府的蒋离亲近，两家人便为我们定下婚约。那年蒋离17岁，他站在凉亭外，对我说道“我一去生死未卜，可男儿志在国家山河，岂会苟活，只望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勿负韶华。”我命人取来绣的香囊，上面是他喜欢的梅，“蒋离顾不上儿女情长，小姐不要再费心了。”那个香囊还是没有送出去。他出城那日我在街边阁楼俯望军队，少年英姿勃发，目若朗星，我一眼就瞧见了，默默在心里祈愿他一切安好。

秋去又冬来，我数着日子等阿离归来，捷报也从战区传到了京都，阿离立了功，那又怎么样，我更希望他能充满朝气的出现在我面前。他回来了，可是没找我，何时淡了，以往都是我一人的梦境那般，直到蒋依邀我去府里玩，我见到了他，黑了瘦了也高了。刚入冬，他处处贴心照料阿依，给她带回一支漂亮的梅花簪，这本没什么的，只是我看到了阿离眼里的欢喜，就像我看他那样，我有些明白了，支开阿依，我说“你喜欢蒋依吧，那种喜欢。”他默认了，是我意料之中，但我却不知所措，匆匆离开。

15岁，御史大夫之女黎月与辅国大将军之子蒋离婚约解除，至于原因我不愿等一个难常伴我身侧的人，可他与我心里都明白不是难常伴身侧，而是心不在我黎月身上。夫子说的对，及时止损，不要陷入泥沼。

我与蒋离解了婚约，我去将军府的理由只剩下蒋依。17岁，夏蝉喳喳，我生辰那日蒋依约了我泛舟，赴约，却看到蒋离也来了。我与阿依说说笑笑，蒋离沉默的为我们划船。船翻了，我余光看向蒋离，他当然选了阿依，没人会再护着我，我闭上眼睛，原来老一辈说的是真的，人死的时候会回顾过往一生。

现在想我已埋在湖中的泥泞里，与我最爱的芙蕖相伴。

我变成了游魂，回了黎府，阿娘与阿爹在争执，我好想拉着阿娘说我没事的，找不到身体也没关系的，别和阿爹闹不愉快，可我再也搂不了阿娘，万幸的是还有阿兄照顾爹娘。我很快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我怕思念会传给在世的亲人，请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无法入土安葬的我只是人间的看客，看一切悲欢离合，却不能改变半分。那时希望我只能停留七日，可是日子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阿兄有了娃娃，久到娃娃咿咿呀呀的念文章。

我游荡人间时，听闻将军家的蒋离骁勇善战，深受帝王器重，今年二十三被亲封宁远将军。我逛乏了坐在酒馆，正好听到说书先生在编我与蒋离的故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御史大夫家的小姐与小将军青梅竹马，如此佳人，日久生情，可惜啊将军志在山河，不能长伴身侧。可惜一对佳偶，唉，这位小姐也是命薄，十七岁就香消玉殒，京都便少了一位妙人，叹，可怜将军用情至此，二十有三还未娶妻，如此爱国痴情的男子，是我国之荣！”这我都不敢想，先生说的倒是顺溜，图人一乐罢了，旁人还倒是信以为真。

夏天又来了，芙蕖开的比往年更加明艳。

我能感觉到我要消失了，开始离不开京都。在这里出生成长也要在这里消失吗。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看一下阿依，她没错，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不必纠结，一切皆有命。

蒋依嫁人了，伉俪情深，我想蒋离也能娶一房贤妻，而我也将留在旁人的回忆，据小小一方天地。

越来越透明，我想我可以变成花丛起舞的蝴蝶，引来孩提的嬉笑；初夏悠悠的晚风，吹开少女的娇羞；十五皎洁的圆月，照亮心上人的眉眼。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