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让姑苏蓝氏的医师诊过脉后,张起灵和黑眼镜就这么在这里调养起了身体,每日三份药膳与两碗苦药汁子,直把黑眼镜吃得苦不堪言,但人家好心帮他治疗暗疾处理隐患,他无法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能一边诚恳感激一边暗自唾弃。
张起灵如今沉迷藏书,每日膳食和汤药都是家仆直接送去藏书阁,在门外等他用完,再一并收拾。
对此,张起灵虽面不改色,但每次用完膳食饮过汤药之后,他总是要呆滞片刻,才能缓过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一转眼,便已到了约定之期,张起灵终于将藏书阁的藏书翻完,也终于找到了让灵魂死而复生的完整方法,他将其抄录下来,放入了乾坤袋中,第一次在日落之前回了院子。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黑眼镜的身体状况日益好转,如今已揭下了脸上的束带,身上的隐患已尽数去除,眼睛也得以重见光明。
但是,黑眼镜自打身体好转了,每日见到他便总嚷嚷着要想办法回报恩情一事……他听得烦不胜烦,后面几日里索性早膳也不在院里用了,每日醒来之后便躲到藏书阁里看书。
今日在晚膳前回了院子,他本以为又会听见他的声音,但走进去,却见里面寂静如常。
不由心下微微一颤,一个猜测涌上心头,他放轻步伐走进屋中,在看见那端坐窗边静静煮茶的人时,下意识柔和了眉眼。
那人转头看向他,眉宇舒展神色柔和向他伸出手来。
张起灵提步行至近前:“什么时候到的?”
说话间,张起灵将手放进他伸来的手里。
[蓝忘机]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刚到。”
张起灵在他对面落座,指尖微蜷:“什么时候走?”
[蓝忘机]道:“明日。”
张起灵思量片刻,又道:“没有被排斥?”
[蓝忘机]摇了摇头:“只要不在同一个地方,便不会被排斥。”
张起灵点点头,将手从他手里抽出,四下环顾一番,见黑眼镜不在,不由轻轻蹙了蹙眉:“你来时,这屋里可有人?”
[蓝忘机]闻言,原本柔和的眉眼顿时凝滞,随后泛上了丝丝缕缕的不满。
见他不答,又面露不满,张起灵眼中染上了几分困惑。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我说哑巴,你可算想起黑爷我了。”
黑眼镜提步走来,倚在墙边看着面对而坐的二人,神情漫不经心,话语里满是调侃意味,但眼中却隐隐透着几分危险:“刚刚这位一来,二话不说就拔剑与我打斗,要不是我躲得快,你可就见不到我了。”
张起灵闻言默了默,思量片刻后决定偏袒枕边人:“他极少对人下死手。”
黑眼镜闻言沉默片刻,随后无奈摊手:“行吧。”
话音落下,他提步坐到[蓝忘机]对面:“话说回来,你不打算和我介绍介绍吗?”
张起灵嗯了一声,转头看着黑眼镜道:“另一个世界的[蓝忘机],我夫人。”
音落,他又转向[蓝忘机]:“黑眼镜,姓齐,我的朋友,与我去过许多古墓。”
[蓝忘机]闻言,脸上的不满稍稍减了几分,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后起身,郑重行礼:“齐公子,先前举止失礼,还望海涵。”
黑眼镜闻言不由一愣,他正了神色,细细打量过眼前人后缓声笑道:“哪里哪里。”
说完,他转向一旁坐着的张起灵,挑了挑眉:“难怪,你刚从青铜门里出来的那段日子里,整天念叨着有人在叫你……问你什么你也不说,原来就是这位。”
张起灵没说话,淡淡瞥了他一眼,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黑眼镜再度转头看向端立一旁的[蓝忘机],越看便越欣赏:“的确不错,难怪你会喜欢,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张起灵淡淡道:“那你和解雨臣。”
黑眼镜撇嘴反驳:“我和花儿那可是真爱。”
张起灵淡淡点了点头:“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黑眼镜一脸习以为常:“牛粪也行,至少不老……不过话说回来,你和他,谁啃谁啊?”
说到最后这几句时,他的目光在张起灵与[蓝忘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对着张起灵挤眉弄眼。
张起灵闻言顿了一瞬,反手就把茶盏往黑眼镜那里扔了过去,黑眼镜偏头躲过,茶盏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蓝忘机]这边还在适应,旁边黑眼镜和张起灵就从洞开的窗户里跳了出去开始交起手来。
不多时,黑眼镜以一个膝击再度落败,张起灵神色平淡走了进来。
此时,[蓝忘机]已经坐回了窗边,正在继续沏茶,见他来了,便另取了一个杯盏,倒上茶汤放在对面案上。
张起灵在他对面落座,缓声问道:“如何报答?”
[蓝忘机]对他展颜一笑:“我会处理,阿官不必担心。”
闻言,张起灵点了点头,随后的时间里便专注品茶,不再过问。
片刻后黑眼镜也走了进来,但却没有再随意开口了,只静静观察那突然现身的[蓝忘机]。
不一会儿,姑苏蓝氏家仆送来晚膳,踏入门扉时抬眼,却见一位头戴云纹银饰抹额之人正坐在张起灵对面沏茶。
他仔细看去,见那人一袭广袖长袍,端正温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清冷傲然,与蓝曦臣与蓝忘机都各有几分相似,不自觉愣了神。
这样的衣着装束,神态气质,若说他并非出自姑苏蓝氏,只怕是谁也不会信的。
[蓝忘机]见那家仆怔住,便起身问道:“敢问,叔……蓝老先生在何处?在下为张公子道侣,想前去拜会先生。”
那家仆将他所言一字不落尽收耳中,自然也没有错过他后面那一个短促的字,他顿了顿,道:“先生适才回了雅室用膳,小人引公子前去吧。”
[蓝忘机]微微颔首:“多有劳烦,多谢。”
那家仆再度躬身一礼,将餐食取出之后,看了看一旁几人,道:“此前不知公子到来,故只取了张公子与齐公子的餐食,还请公子勿怪,小人这便去另取一份来。”
[蓝忘机]摆手拒绝:“不必。”
家仆闻言顿了顿,再度恭敬行礼后,转身退了下去。
那家仆离开后,[蓝忘机]把那两份苦味弥漫的药膳放到一旁,转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食盒,将其打开后把制作精美的菜肴放在桌上,随后浅笑抬眸,看向张起灵:“看来无论哪个姑苏蓝氏,都喜食药膳,这半个月真是苦了阿官了。”
张起灵淡淡嗯了一声,黑眼镜凑了过来:“何止是苦了哑巴,更是苦了瞎子我啊!”
话音落下,他拿了碗筷便狼吞虎咽起来。
[蓝忘机]在一旁专注解决姑苏蓝氏为二人送来的药膳,神色平和专注,俨然一副美人图。
黑眼镜左右看了看,没忍住笑出了声。
用过膳后,[蓝忘机]收拾干净桌案,便外出去雅室拜访蓝启仁。
在另一个姑苏蓝氏,雅室和松风水月距离不远,在这里,自然也是一样的。
他到雅室时,蓝启仁刚用过晚膳,见他到来,不由一怔。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蓝忘机]缓缓抬手,俯身一拜:“叔……先生。”
蓝启仁上前扶起他,收回手又打量了[蓝忘机]片刻,方才缓声道:“先前收到你的传信,还颇感不可置信,直到见了张公子,方知信中所言非虚。”
“既然也是“忘机”,便也唤我一声叔父吧。”
[蓝忘机]闻言宛然一笑,乖巧唤道:“叔父。”
看见他笑的瞬间,蓝启仁便已明白,这来自另一个人间的[蓝忘机]是怎样一个人了。
蓝启仁携他落座后,便听得他开口言道:“阿官在此停留半月,劳烦叔父与蓝氏族人照料,忘机不知以何为报,便只命人誊抄了姑苏蓝氏的藏书将其带来,还望叔父笑纳。”
说话间,家仆上了热茶便恭敬退到门外,[蓝忘机]并拢双指布了个结界后,取了一枚乾坤袋出来,缓缓推到蓝启仁面前。
蓝启仁怔怔看了看眼前这来自另一个人间的[蓝忘机]许久,虽早知道他和这世间的相差甚远,却从未想过,这个[蓝忘机]在面对他时,竟是如此温文儒雅的模样。
他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以前,是何模样?”
[蓝忘机]乖巧回道:“叔父最知道忘机的,早些年自然是少言寡语。”
“只是阿官走后,我独自在外游历时以授人琴艺为谋生之举,与平民百姓相交,总不好还似以往般沉闷寡言,后来继位仙督,便也喜爱把话都说个清楚明白了。”
蓝启仁点了点头,想到他游历时以授人琴艺谋生,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独自在外那些年,那边的姑苏蓝氏,可是不曾送过东西给你,竟要你独自赚钱谋生?”
[蓝忘机]缓缓道:“并非如此,那几年里我隐匿了行踪,因而蓝氏并不知晓我的去向。”
蓝启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蓝忘机]轻轻应了一声,又另外取出几本书籍:“这是温情改良过后的药膳食谱。”
将书籍推了过去,[蓝忘机]缓了缓神,思量片刻后开口道:“忘机今日一早,便来了这人间,在外稍稍费了些时间,算是琢磨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叔父,可愿一听忘机所言?”
蓝启仁正色颔首:“请讲。”
[蓝忘机]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因赤峰尊聂明玦身死,聂怀桑在觉察他死因不明时暗中查访,最终真相使其认定,致使赤峰尊身死之人有二,其一为敛芳尊,其二便是兄长。”
“但如今,仙督敛芳尊随我去往另一个人世,聂怀桑认定的仇敌便还有兄长在此,他先前所有筹谋,都只为害敛芳尊身死,诛兄长之心。”
“另一个人世,我事先看透一切,阻止了他的阴谋,但这一次来得遽然,他往后或许会针对姑苏蓝氏。”
蓝启仁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最后冷冷斥道:“简直荒谬!”
蓝忘机垂眸,接着道:“如今四大世家里,聂怀桑锋芒毕露,江澄独撑云梦江氏,兰陵金氏内乱不休,姑苏蓝氏弟子虽已长成,但还不够强大,依忘机愚见,往后的日子里蓝氏应暂时避其锋芒,暗中派人注意聂氏与金氏的动向,必要时出手,助金凌一臂之力,促使两家再度结盟。”
说到这里,[蓝忘机]语气微沉:“这边的忘机与魏婴亲密无间,但若真有万一,魏婴心系云梦江氏,是顾不得姑苏蓝氏的,所以,忘机适才所言,还望叔父谨慎思量。”
蓝启仁听完沉默不语,惊疑不定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真不愧为百家仙督。”
不过短短半日的外界探查,便能将四大世家的情况、姑苏蓝氏未来可能会遭遇的危机都预料了个清楚透彻,如此聪慧敏锐,比之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蓝忘机]放松了神情,柔和了眉眼:“叔父谬赞,忘机愧受。”
见他没有谦虚说什么“愧不敢当”,蓝启仁不禁怔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正色说道:“家规有言,禁骄矜自满。”
[蓝忘机]笑了下:“阿官与我说过,人该随心而动,不过……忘机谨遵叔父教诲。”
说话间,他直起身,抬手端正一礼。
而后安然落座,再度取出一本书籍,递到蓝启仁面前:“这是另一边姑苏蓝氏的进益过程,忘机将其誊抄了一份带来,想来会对叔父与蓝氏一族有所用处。”
蓝启仁拿起那本书籍翻开看了看,随后轻轻将其阖上:“让你费心了。”
[蓝忘机]道:“叔父与族人代忘机照料阿官,为他与旧友治愈顽疾,许他进入藏书阁寻找让魂魄死而复生的办法,于忘机与另一个人世的姑苏蓝氏都是莫大恩情,无论为您与蓝氏做什么,都是应当为之的事,何来费心一说。”
蓝启仁闻言,不由心头一软,迟疑片刻,他到底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可是已经想好,要何时启程了?”
[蓝忘机]点点头:“明日启程。”
“可能多留几日?”蓝启仁忍不住问道。
[蓝忘机]闻言,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自己被此间天地排斥一事,只说:“来此之前,姑苏蓝氏已定下了我与阿官的结侣大典,日期就在三日后,若在此停留,可就赶不上婚仪了,是以,还请叔父宽宥。”
“原是如此。”蓝启仁说完,垂了垂眸,眼底难掩失落,“那便罢了,可不能赶不上婚仪。”
[蓝忘机]乖巧一笑,一盏茶饮尽,他起身拜别蓝启仁,清辉月色下,他一步步离开了雅室,寻张起灵而去。
彼时,院中平静如常,[蓝忘机]踏入院中时,张起灵正在练刀,见他来了,便手腕一转,刀背稳稳停在蓝忘机颈侧,眼神温和恬淡:“都处理好了?”
“嗯,明日,我们就回去。”
说话间,[蓝忘机]抬手挡开他的刀,提步往前,轻轻握住他拿刀的手,手指轻轻探入他的指间,刀往下落去,却被一道灵力接住,缓缓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
他轻轻握住张起灵的手,一手抬起落在他颈侧,微微低头便吻了上去,亲吻之际,他轻声低语:“一别半月,我很想你。”
“你呢?想我不想?”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扼住他的下巴,微微仰头用力亲吻上去。
月色之下,两人的身影逐渐重合,密不可分。
次日,一道流光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姑苏蓝氏客院之中,蓝启仁带人前往查看,却见[蓝忘机]携张起灵与那位姓齐的公子站在一旁。
见到来人,[蓝忘机]缓缓转身,郑重行礼拜别,直起身来时,他脸上的笑意刺入了每个人的心,行礼之后,他轻轻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这些日子,张公子暂居于此,多有劳烦诸位,多谢了。”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蓝启仁,再度开口,却没有再唤他叔父,而是说:“先生,阿湛今日拜别,愿来日有缘,能再相见。”
说完,他转身踏入门中,黑眼镜落在最后,深深对他们鞠了一躬:“前些日子,多有劳烦,多谢了。”
蓝启仁眼眶微红,他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一路平安。”
黑眼镜郑重点头,笑着说道:“承您吉言,不胜感激。”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门里,不多时,一道流光划破天际,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OK,终于写完了,原本我还想写点蓝忘机他父母的恩怨,但是左思右想,算了,原著和电视剧动漫漫画广播剧都没提,全部留白,我也就不提了,就这样吧。
我这人懒懒散散的,刚开坑的时候吧什么都没想好,临时有脑洞就写了,又没持久力又没脑子,直到今年才终于明白,自己想要讲个什么故事。
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陪伴,感谢大家的会员、鲜花和打赏,满怀感激不胜荣幸,大家愿意来看我的作品,非常感谢🙏🏻🙏🏻🙏🏻🙏🏻】1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