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一役落下帷幕,众多修士眼见事已成定局,便纷纷随家主返回仙府驻守。
聂怀桑被清河聂氏弟子接了回去。
蓝曦臣与蓝启仁携一众弟子前往姑苏云深不知处。
蓝思追原想一道前往,但转头看向蓝忘机的瞬间,便立时改变了主意,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好奇自己的亲人都是什么模样,于是决定与蓝忘机一起行动。
魏无羡与江澄二人带着金光瑶金凌返回云梦江氏,苏涉则回了秣陵苏氏,准备将门下弟子遣散后,向魏无羡请罪。
临出发前,几人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遍地狼藉的观音殿。
许久,魏无羡倏然开口:“这座庙就这么荒废了怪可惜的,江澄,回去后派人来修缮一番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江澄闻言,转头瞪了魏无羡一眼,“你忘了方才,蓝忘机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吗?”
蓝忘机将聂明玦的凶尸与霸下的刀灵,和魏无羡扔进去的半块阴虎符都封印在了那个棺椁里。
要想修缮这个地方,首当其冲就是棺椁的处置与安放。
可现如今……他们尚且不能对那棺椁轻举妄动,否则再惊扰了棺材里面的东西该怎么办?
如今他们元气大伤,可没有精力再面对一场苦战了。
魏无羡思索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这个地方就算要修,也得等把里面的东西都料理干净了才行。”
音落,他走过去,抬手就搭在江澄肩膀上:“走吧,师姐和……”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片刻,转头看了走在金光瑶身边的金凌一眼,将那一声“金孔雀”收了回去,“师姐和姐夫还在莲花坞里等我们呢,也不知道这会儿回去还能不能赶到晚饭。”
江澄没好气的往他肚子上杵了一下:“赶不上了,你饿死吧。”
魏无羡故作小孩撒娇的姿态:“那怎么行?!我要是饿死了,师姐可是会很心疼的……”
嬉笑之间,几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在他们的后面,蓝忘机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起灵,微沉的声音里满是温柔:“临安的府宅里,有你留下的东西,阿官可愿去看看?”
张起灵闻言抬眸向他看去,清澈平淡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懵懂与茫然,像极了他二十年前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蓝忘机不由自主的抬起手,小心翼翼去握他微凉的指尖。
张起灵指尖动了动,但却不曾坚定的将手抽出,而是平静地任他握着,片刻后,他倏然开口:“我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蓝忘机顿了顿,道:“你留下了曾生活于此的证明;也留下了,我们终将再见的希望。”
一瞬间,心神俱颤。
张起灵静静看着他,许久,他轻轻偏开了头,握着锁灵囊的手紧了紧。
不远处,刚与蓝景仪道过别的蓝思追几步来到蓝忘机与张起灵身前,乖巧行礼:“含光君,张公子。”
二人循声看去,蓝忘机低低嗯了一声,张起灵垂眸之际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蓝思追神情温润,看着他们时,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天真与温柔。
令张起灵有一瞬间愣了神,他轻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不再打量面前这个天真单纯的孩子,也将手从蓝忘机手中抽了出来,提步向前方走去,与他们拉开距离后,便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停了下来……
此地只留下蓝忘机与蓝思追二人。
蓝忘机见他不曾行远,不由轻轻舒了口气,转而看向蓝思追:“思追,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蓝思追的目光追着张起灵而走,听见蓝忘机的话,便又收回了视线,他抬眸与蓝忘机道:“含光君,您与张公子说的临安府宅的后方,是不是还有一座,独栋小楼?”
蓝忘机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蓝思追微仰着头看他:“独栋小楼前面有圈起来的空地,养了很多毛茸茸的小动物,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是否就在那里?”
忆及曾经,蓝忘机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他说:“他的独栋小楼设有禁制,不允旁人入内,除我之外,便只有你姑姑温情与你,可以畅行无阻。”
除却初见是在楼前,其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每次看见阿苑,都是在张起灵的书房。
他为人淡漠疏离,但对身边柔软无害的人或物,那份冷淡之间却更添了几分似有似无的温和。
蓝思追瘪了瘪嘴,缓缓道:“十六年了,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吗?”
蓝忘机轻轻摇了摇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是人一生必经之事。”
“我明白,含光君,十六年过去,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蓝思追说,“我只是刚想起来,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
记忆中那么鲜活的亲人,在他长大之后,就变了面貌,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明明他才刚刚想起来,明明他们分别了那么多年,还没有见过面……
蓝忘机微不可闻的低叹一声,旋即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都还在等你,去看看他们吧。”
蓝思追浑身一震,他抬手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用力的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后,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前方大树下的张起灵身上,蓝思追迟疑片刻,转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对着他浅浅一笑,轻轻颔首:“去吧。”
蓝思追便当即提步,他一步步向张起灵走近,最后停下时与他保持了几步距离。
“张公子。”蓝思追开口轻唤。
张起灵转头,淡然出尘的眼神与惊心动魄的容色落入他的眼眸。
他明明一声不吭,却让蓝思追有一瞬间下意识放缓了呼吸频率。
张起灵打量他片刻,淡淡道:“有事?”
蓝思追浅浅一笑,笑容乖巧又天真,他摇了摇头,说:“我想起了一些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所以想和您说,能遇见您,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谢谢您。”
张起灵闻言却沉默了片刻,他平淡如水的目光在蓝思追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良久,他淡淡道:“我不记得了。”
蓝思追认真道:“没关系,我们会永远记得,如果您想知道,我们也一定事无巨细如数相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起灵抬眸看向蓝思追,蓝忘机也在这一刻提步走来,行至近前时,他轻轻开口:“去临安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眉眼微垂,蓝思追则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乖巧的微笑。
不多时,两道流光划过天际,向着远方归去。
他们落在临安城郊,收剑回鞘时,蓝思追抬眼打量过眼前景致,心里染上一丝困惑,这样大的一座山,他们大可以直接御剑入内,为何要停在山道入口?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出来。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了站在山道入口的张起灵。
此刻他正站在一块巨石前,巨石上刻有“非我族人入内者死”的字样,他抬起右手,发丘指轻轻落在字上,但很快便收回了手,转身沿着山道往山上走去。
蓝忘机紧随其后,蓝思追落后二人一步,行走之时,他抬眼将道路两旁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他们一步步入内,但行至半途,张起灵却停了步伐,他抬眼扫过四周,脚步微滞,但下一瞬却如离弦之箭一般,以极快的速度进入树林深处。
“思追,护好自己。”蓝忘机心头一紧,匆匆丢下一句嘱咐,便提步追着张起灵而去。
蓝思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二人的离去震惊到了,他匆匆拔剑出鞘,但未过多久,便见张起灵拿着一支短箭走了出来。
看见只有他一个人,便问道:“他呢?”
蓝思追松了口气,移步往前抬手行礼:“张公子,含光君方才追着您进去了。”
张起灵眉头微蹙,眼中染上些许困惑,似是不解蓝忘机追着他进去干什么,末了他轻叹一声,将手中之物递给蓝思追:“拿着。”
蓝思追接过,拿在手中打量,颇有些好奇的问道:“张公子,怎么会有这么短的箭?”
张起灵淡淡道:“这是张家族人自保常用的东西,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枯枝折断的声音传来,张起灵与蓝思追同时转头看去,高大树木之下,蓝忘机白衣如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张起灵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张起灵抬眸,与他遥相对望的瞬间,只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片深海,再难脱身。
“我很害怕。”蓝忘机一步步向他走近,声音极轻,却沉沉落入了他的耳中。
蓝忘机说:“十六年前,射日之征刚刚平息,温情他们虽有幸得你庇护,但却仍是仙门世家的眼中钉,你为了保护他们的生活不受侵扰,在此留下了很多机关……”
说话间,蓝忘机已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张起灵微不可闻轻叹一声,道:“你说的,我信了。”
蓝忘机心头一颤,他继续问道:“那方才为何……”
要转身去机关铺陈之地?就不怕受伤吗?
张起灵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淡淡道:“我要证据。”
他清楚记得自己过去在原来世界最后几年的生活,所以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即便这世界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他也依旧心存警惕不敢放松。
直到方才来到山下看见那块刻了字的石头,直到他拿到了那一支短箭,他才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也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闻言,蓝忘机顿时心下明了,张起灵要的不是别人的只言片语,而是实打实的证据。
况且过去那些事……他也的确,还未曾与他详述清楚。
思及此,蓝忘机定了定神,与张起灵和蓝思追道:“走吧。”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道路上的三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衣的女子,正带着许多人疾步向他们奔来。
在看见张起灵的瞬间,他们的步伐略有些许凝滞,但随即便更快了几分。
那些人来到他面前时,为首的玄衣女子已经红了眼眶。
她抿紧双唇,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后缓缓屈膝下拜。
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后的众人也缓缓跪地。
张起灵眼眸有一瞬间睁大,脚微不可觉往后挪了些许,一旁的蓝思追也怔愣当场,久久未能回神。
为首之人虔诚俯首,随即直起身,仰头向他看来,声音柔和清傲:“公子,久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起灵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蓝忘机。
接收到他的目光,蓝忘机上前一步,将人扶起后退后两步:“温姑娘,久违了。”
随着温情起身,在她身后的众人便也都站了起来。
温情笑了笑,目光先在蓝思追身上一闪而过,随后稳稳落在张起灵身上,眼中盈满湿润:“公子救下我们时曾说,自他于此间消失之时算起,十年之后每过三年便去一趟长白山,找寻他的踪迹。”
“温情原本还以为,公子会自长白山归来,却不曾想,公子会现身夷陵乱葬岗,那地方怨气冲天,公子定然受了许多苦……”
张起灵闻言,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温情见他闭口不言,垂眸思量片刻,忍不住上前一步。
见张起灵没有后退的动作,温情便再度提步往前:“公子,还记得温情吗?”
张起灵定定凝视她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温情见状,轻轻低下了头,片刻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缓缓道:“公子忘记了曾经在这世间经历过的一切,刚刚回来时,定然十分不安吧?温情体内,有您曾经以灵力融入的血脉,公子愿意看看吗?”
静默片刻,张起灵轻轻点了点头。
温情见状,再度往前一步,直直与张起灵只有两步之遥时,她抬起手,在食指指尖处轻轻一划,引导着张起灵伸出手,用银针在他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鲜血溢出,指尖相触,是同样的血脉波动……只是不及他体内的纯粹。
下一瞬,他体内原先被蓝忘机和蓝思追灌注的灵力涌动,游走在四肢百骸,许多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去捕捉丝毫。
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蓝忘机坐在他对面轻抚琴弦的模样。
指尖分开……张起灵皱紧了眉,眼神快速从眼前一众面露关切的人身上一扫而过。
蓝忘机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见指尖仍在渗血,便催动灵力,促使他指尖细小的伤口愈合。
张起灵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大步流星往温情众人的来处走去。
他们二人携手离去的同时,温情放下手,将目光转向了他身后的蓝思追。
对上那温柔的目光时,蓝思追的心猛地一颤,他双唇翕动,泪水夺眶而出时,开口轻唤:“姑姑……”
在温情身后的一众人眼眶湿润,他们抬手擦去泪水后,便静静的看着蓝思追,眼神欣慰与愧疚疼惜交织,属实复杂难言。
他们既欣慰于他天资出众、长成了温润儒雅的谦谦君子,又愧疚于这么多年,这些血缘之亲没有一个能陪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温情用力点了点头,移步上前轻轻抱了抱他:“是姑姑,小阿苑……”
蓝思追抬手回抱住她,将脸枕在她的脸上,轻轻闭上眼睛的瞬间,泪水没入了温情肩上的衣衫,彻底消失不见。
远处,张起灵拉着蓝忘机快步前行,越走他们的手就握得越紧,停在前院门口时,张起灵抬眸,匾额之上的字熟悉醒目,他悄然松开了蓝忘机的手,抬脚迈过门槛,放慢了步伐向里面行去。
蓝忘机静静走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走一步停,从前院到内宅,他将这里的形状样貌都收入眼底,随后跨过内宅后门,一点点靠近曾经的住所,在最后方的独栋小楼。
小楼单独圈出来的地方,饲养了一窝半大不小的五德禽,张起灵静静看了片刻,提步向着大门走去,推门而入,里面的一切与他印象中稍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走过连廊,从楼梯处拾阶而上,前往二楼,他沿着走道,细细看过每一个空置的房屋,最后将视线落在左右两侧书房。
左边书房隔壁是几间空置的房屋,右边书房隔壁,是单独留出的琴室。
蓝忘机静静走在他身后,目光逡巡过楼中各处。
这个地方,自张起灵走后,他只在六年前回来住过,后来回云深不知处寒潭洞里闭关,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如今再度归来,他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张起灵在时的模样。
身侧,张起灵往琴室里扫了一眼,便折返回来走进了书房。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籍,一一翻开草草扫视过去,熟悉的字迹落入眼眸,他扑通乱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终于确信,他曾经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也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曾经被他交付过信任的人,都没有对他失约。
思及此,张起灵捧着书籍,抬眸看向身边的人,自相遇以来第一次,平淡如水的眼神独独为他一人泛起波澜。
蓝忘机迎上张起灵的目光,眼中泛着粼粼光芒,他下意识的往张起灵面前走去,一点一点与他越来越近。
垂下眼眸的瞬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蓝忘机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捧着张起灵的脸颊,微微低头,一点点向他靠近。
他靠近的突然,张起灵有一瞬间的晃神。
待回过神时,他的鼻尖被轻轻地碰触了一下。
见张起灵眼睫微抬却不曾有丝毫躲闪,蓝忘机强压住颤动的心跳,然后郑重的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双唇相贴,唇上的触感是如此强烈,属于另一人的呼吸是如此灼热又清冽,直透过双唇烫进了心里,使的张起灵心头巨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难以回神。
落在颈间的手,是那样温柔有力,直将他整个人都定在此处,唇齿间的缠绵灼热又撩人心弦。
他躲不开蓝忘机的亲近,躲不开他灼热却满含虔诚的吻,也没有……再想过躲开了。
缠绵一吻之后,蓝忘机满怀不舍的与他浅浅分开,低沉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刻骨:
“我们曾经抵死缠绵,天人合一,你感觉到了吗?”
张起灵的心跳乱了序,耳朵染上一抹绯红,他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微红的唇,而后轻轻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