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片漆黑的夜幕之下，满池莲花也变得若有似无，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清些许。

　　船只游过水面，花叶轻晃，晚风徐徐，凉意打在脸上。

　　蓝忘机见他唇角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单手结印落下结界，将寒凉挡在结界之外。

　　带着水汽的冷意被倏然出现的屏障挡住，张起灵眼睫颤了颤，他有些好奇的抬手去触碰，指尖落在实处，那道屏障，将整艘小船都笼罩住了。

　　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蓝忘机，却见他已经收回了手，开始剥江氏弟子一早送来的莲子，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温和而安静。

　　张起灵看着看着，竟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袭上心头的瞬间，他便赶忙移开了视线，但下一刻，一声轻唤在耳边响起：

　　“阿官。”

　　张起灵循声看去，蓝忘机将剥好的莲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尝一尝，可好？”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眼神真挚诚恳，一时间竟让张起灵不忍心开口拒绝，屈指轻捻起一粒莲子，放入口中。

　　第一粒咀嚼后咽下，张起灵再度捻起第二粒，蓝忘机见状唇角微扬，剥莲子的动作更快了些。

　　他们到云萍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白天的云萍城尤其热闹，人来人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一路走过大街小巷。

　　张起灵仿佛漫无目的一般，只循着心中传来的呼唤声一路往前，蓝忘机走在他后面，二人走过“云萍之境”，来到了此城之内颇为热闹的地方——观音庙。

　　心里的呼唤声在他到来此地时戛然而止，张起灵也当即停下脚步，蓝忘机抬眸扫了一眼眼前景象，将目光稳稳落在张起灵脸上。

　　见他凝驻良久，随即提步往前，便也随他走进。

　　观音庙里人来人往，香火颇为鼎盛，他们走进大殿，甫一踏入内里，蓝忘机便皱起了眉，凝重了神色。

　　偌大的殿中，只立一座千手观音雕像，观音神像温婉慈和，眉梢唇角细细看来，竟然与金光瑶有着几分相似，但单凭这几分微不可察的相似之处，便可得知，这绝不是他。

　　且这大殿之中有阵法的存在，似是在镇压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只怕除了金光瑶，无人可知。

　　正在他皱眉时，在他身旁的张起灵却蓦然上前一步，在香客起身离开后，缓缓屈膝跪下。

　　蓝忘机心神一震，不由自主跟随他的举动，二人双膝静静落在蒲团上，像落下了一缕无足轻重的思念。

　　张起灵只是跪在那里，神情淡淡地看着观音像，不曾做出任何叩拜之举。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双唇翕动，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话没有落入在场一众平民百姓口中，却一字不落都入了蓝忘机的耳。

　　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的语气是如此平淡，如此笃定，如此确信。

　　蓝忘机随即起身，在他转身的时候提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刚踏出殿门，便听得外面一位婆婆开口道：“真是多亏了你们送的药，不然我老头子的病，也不会这么快好。”

　　小僧弥回了一礼：“婆婆明日不要再来了。”

　　老人语带关切：“怎么了？”

　　小僧弥回道：“明日起，本寺将闭门三日。”

　　最后这句话不偏不倚落在了他们的耳朵里，张起灵前脚才说了“会回来”，后脚踏出殿门，便听得小僧弥说“寺庙自明日起闭门三日”，一瞬间，蓝忘机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变。

　　张起灵淡淡听了，却恍若未闻一般，径直远去。

　　蓝忘机静静跟上，略微落后他半步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走在他身侧。

　　他们寻了个客栈暂且歇脚，稍作休憩的时候，蓝忘机便在一旁盘膝静坐修行，张起灵静静坐在窗台上，手中拿着一根系带仔细观看。

　　他静静看了片刻，倏然起身来到蓝忘机面前，屈膝蹲下去打量他头上抹额。

　　他一寸一寸的看过去，却实在看不出有何处，与他手中那根不同。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青铜门里呆了十年。

　　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因为他的头发与衣衫，与走进青铜门时，和那个世界那个时代截然不同。但他走出青铜门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且仅有的记忆，在青铜门里的十年，与十年前和一个人许下的约定。

　　他最终等来了接自己的人……

　　最开始，他刚离开青铜门的时候，这根系带系在他的手腕上，每一次他遇险，都会迸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光亮，将所有危险挡在外围，直到最后……

　　最后……他与世界再无丝毫联系，他选择再一次走进青铜门里。

　　而这一次他走进青铜门之后，再出来时，这根系带就染了鲜血。

　　他知道眼前之人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联系，能一再让他乱了心神。

　　张起灵低下头皱紧了眉。

　　他的举动落入蓝忘机眼里，蓝忘机满目关切的看着他，原本放在两膝上的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肩：“怎么了？”

　　话音未落，心神已乱。

　　张起灵猝不及防伸手，将他头上抹额取了下来，紧紧握在手里：“你说过，会告诉我。”

　　蓝忘机怔愕片刻，面上微微泛起一阵薄红：“是。”

　　张起灵轻轻舒了口气，淡淡拂开他的手，站起身，低垂眉眼居高临下看他：“既然如此，”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抹额，“这个也应当属于我。”

　　蓝忘机仰头看着他，神色温柔坚定：“是，它属于你，我也一样。”

　　张起灵的心猛地一颤，但他神色平淡如常，并未让人看出丝毫端倪。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及至入夜，蓝忘机带着剑，与张起灵一步步走向白日里去过的观音庙。

　　入夜之后，街上寂静的落针可闻，只有轻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落在两人耳中。

　　靠近观音庙，却见庙门被设了禁制。

　　这禁制并非无法解开，只是贸然闯入，总难免担心会打草惊蛇，毕竟现如今，蓝忘机已经不敢确定，金光瑶究竟是想做什么了。

　　在张起灵提步踏上台阶时，蓝忘机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手：“门上设了结界。”

　　张起灵闻言，脚步顿住，缓缓转向蓝忘机。

　　蓝忘机道：“从庭院进去。”

　　破开结界需要时间并且要消耗诸多灵力，他如今尚且不知金光瑶带着他的兄长蓝曦臣来此是为何事，但他隐约猜到，这个地方定不简单。

　　他一开始怀疑是金光瑶要引聂怀桑自行出洞，可是在乱葬岗，苏涉却又来了那么一出，及至此时此刻，即便他已经洞悉诸多世事，却仍然猜不到金光瑶想干什么。

　　金光瑶费尽心思才爬到仙督之位，难不成他是想要将计就计，来个金蝉脱壳吗？！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背着一身的骂名金蝉脱壳，那他过去那么多年，辛辛苦苦为天下百姓建立的瞭望塔呢？他难道真的能坐视不理，任由仙门世家重新推举仙督，而后看新任仙督将之废除吗？！

　　张起灵不知他心中谋算，只是平静的跟上了他的步伐。

　　说是从庭院进去，但其实他们只是爬上了屋顶，借由檐角遮挡来观测院中情况。

　　院中声响极轻，庙中僧人都执剑而立，兰陵金氏弟子背负箭筒持弓拉弦，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见状，张起灵皱了皱眉头，便满不在意的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白日里来过的大殿：

　　“我要进去。”他的话是对蓝忘机说的，可却从始至终不曾转头看他一眼。

　　蓝忘机拉住他：“危险。”

　　张起灵终于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正欲拂开他的手，但下一瞬，却见蓝忘机眼神一变，神情凝重起来。

　　他循着蓝忘机的视线落出垂眸看去，一位头戴抹额的男子缓缓自屋檐下走入金氏弟子中间。

　　那些人抬手躬身向他行礼：“泽芜君。”

　　言行举止，无一处不透着恭敬。

　　张起灵淡淡收回视线，挣开蓝忘机的手，正欲悄然潜入进去，但却先一步闻得一阵狗叫声。

　　他转向蓝忘机，见他虽然依旧神情凝重，却微微松了口气。

　　金凌来了，那江澄和魏无羡，应该也快了。

　　但他那口气没能松多久，因为在狗叫声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爬上墙头的人。

　　见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打草惊蛇，张起灵索性猫起身，趁院中众人都被那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悄然往放置观音石像的大殿挪动。

　　在他一点点悄然挪动的时候，院中金氏弟子见有人爬上墙头，当机立断一箭射出，被一道蓝色灵力挡住。

　　金凌被吓了一跳，掉下墙去。

　　一众弟子循着灵力来源转身看去，在看到蓝忘机的瞬间，纷纷张弓射箭，但所有箭矢都被结界死死挡住。

　　见已经被发现，蓝忘机索性也不在多做隐藏，直截了当飞身一跃落在院中，语带质询：“金光瑶呢？”

　　众弟子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纷纷闭口不言。

“忘机。”蓝曦臣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在注意到他不曾佩戴抹额时心头一紧，“你的抹额呢？”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将目光移向蓝曦臣：“兄长。”

　　蓝曦臣看出他在问什么，于是也不再纠结他抹额的事，转而无奈地摇了摇头：“惭愧，灵力暂失。”

　　蓝忘机再度转向众人：“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含光君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说话间，大殿之中缓缓走出来一人，正是金光瑶。

　　见到人，蓝忘机神色微沉：“你此刻，不该在此地浪费时间。”

　　金光瑶仿佛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含光君觉得，我此刻应该在做什么？”

　　蓝忘机道：“聂怀桑因赤峰尊之死，以世家子弟为棋，引天下修士入局，我不信你觉察不到，敛芳尊，你要放任他吗？”

　　金光瑶浅浅一笑：“含光君这话说的有意思，从始至终放任他的，不是你吗？”

　　“当年因为金光善，张公子从这个世上消失，此后十六年杳无音讯，从那之后，您恨死了所有看不透的阴谋诡计。”

　　金光瑶接着道：“如今你不曾牵涉其中，让江澄宗主与魏公子联手，帮聂怀桑调查聂明玦的事，就是因为，您不敢赌。”

　　“您不确定，如果您放任自己入局，亲自促成了聂怀桑想要的一切，到时候的结局，是不是您想要的。你不敢赌好不容易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张公子，会不会像当年夷陵老祖魏无羡去世时一样，随着我的死，再度从这个世上再次消失。”

　　直到这一句话音落下，蓝忘机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一瞬，他下意识抬眼逡巡四周，没有看见张起灵，心神瞬间紧绷：“他呢？”

　　金光瑶浅浅一笑：“含光君放心，张公子如冰似雪，这样的人，我怎么舍得伤他分毫？我不过是请他在殿内稍作休息，有符阵保护，他断然不会有丝毫危险。”

　　“倒是含光君，为何会突然带着张公子，来到此地？”话音未落，他的眼中已多了几分危险神色，“是魏公子他们，告诉您我在云萍的吗？”

　　话音刚落，蓝忘机尚且来不及说什么，便见两名僧人推门而入，将金凌带了进来。

　　蓝曦臣见状神色一变：“阿瑶。”

　　金光瑶循声看去，看向蓝曦臣的目光到底还是多了几分惊诧与失神。

　　金凌见到金光瑶，便对此地的僵持气氛视若无睹，被松开后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径直走到金光瑶身侧：“小叔叔，你在这里干什么？”

　　金光瑶浅浅一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小叔叔来这里办点事情。”

　　金凌面露好奇：“什么事啊？我能帮你吗？”

　　金光瑶一如既往地笑道：“你乖乖的，就是帮了我的忙了。”

　　音落，金光瑶话锋一转，对着金氏弟子吩咐道：“带少宗主去禅房休息，再为大殿里面那位贵客，多备些茶水点心。”

　　“贵客？”金凌眉头一皱，当即问道，“什么贵客？我要去看看。”

　　金光瑶一愣，没想到开口拒绝，就这么放任这个孩子，走进了观音殿。

　　见状，他唇角露出一抹泛着些许苦涩的笑意。

　　天际一声惊雷，他的笑容滞留在唇角，不多时便化作雨滴落在地面。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二位，下雨了，进去里面避一避吧，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我是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蓝忘机微不可闻的低叹一声，率先提步，不多时便越过众人走进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