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为确认乾坤袋中尸首,也为顺应幕后之人之意,查清事实真相,魏无羡与江澄商议,设法潜入金麟台芳菲殿中,一番强行共情之后,看清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虽然查清事实真相,可却也被金光瑶发现了,魏无羡九死一生回了房间,意识清醒之后,他便与江澄说了此行所见,他本以为江澄会当机立断前去芳菲殿,揭开金光瑶的真实面目,却不想江澄强迫自己十分冷静地坐了下来: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魏无羡显然没有想到江澄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江澄神色严肃,语气凝重:“金光瑶是现任金氏宗主,是百家仙督,他若身死,即位的就是金凌!可阿凌还没有长大,他现在还远不能够独当一面,而且他的父母也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世人眼前,如果金光瑶身败名裂,在这金麟台,就没有人能护着阿凌了!”
魏无羡不以为意:“师姐和姐夫不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金麟台,那不是还有你吗?凭你难道还护不住阿凌?”
“你别忘了,我是云梦江氏的家主。”江澄抬眸,神情平静,“云梦江氏与兰陵金氏不过只是姻亲而已,我没有办法直接插手金氏的事。”
江澄接着道:“你说莫玄羽用舍身咒让你活了过来,那你知道,他的身世到底如何吗?”
魏无羡颇有些不确定的开口:“他是,金光善的……私生子?”
江澄点了点头:“不错,莫玄羽是金光善在金子轩死后接回家里,打算用来继任宗主之位的私生子,因为纠缠金光瑶的夫人,被驱逐出金麟台。”
“你也知道金光善的行事作风如何,他的血脉几乎遍布天下,是金光瑶将那些蠢蠢欲动之辈压的冒不了头。”
“你独自外出的时候,应该去过后院,我听说你帮阿凌打了一架,那你应该已经知道,金氏子弟是如何对阿凌这个少宗主不敬的,如果阿凌仓促上位,你觉得他能镇得住金家那群老狐狸吗?”
听江澄提及此事,魏无羡不由开始回想,先前在后院时的所见所闻,金阐的确对金凌屡次三番五次出言不敬。
江澄见他面露沉思,便也接着道:“阿凌的少宗主之位,是金老夫人扶持金光瑶成为金家宗主的条件,她在时阿凌的少宗主之位稳如磐石,但在她还活着那时,金光瑶已经娶妻生子了,如果金光瑶想要自己的子嗣继位,那他大可以对阿凌不管不顾,这样即便阿凌死了,我远在云梦也是鞭长莫及,等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但是他没有,他日复一日护着阿凌,与秦愫待阿凌如己出,阿凌是仙门世家人尽皆知的金家少宗主!”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魏无羡:“我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让你或者蓝忘机去调查这些事,因为你们行事如出一辙,都无所顾忌,但是魏无羡,你也是阿凌的舅舅!如果你不愿意做阿凌的舅舅,你大可以去坚持你以往的行事作风!”
“但是如果你还记得阿姐是如何待你的,那你就必须要去想,要为阿凌考虑,如果金光瑶真的那人所愿,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对阿凌,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
如果金光瑶死了,对金凌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
魏无羡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他转身缓缓坐到江澄对面,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许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江澄:“你说得对,金光瑶如果就这么死了,对阿凌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希望他能就这样好好的长大,等金光瑶百年之后,再顺顺利利的继任金家宗主的位置,而不是被人稀里糊涂的推上去,在危机四伏里摸爬滚打。”
“既然你已经做下决定了,那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江澄道,“明天的清谈会你不必出席,我会把一切当众说出来,之后,我们就抽身而退,不再插手这些事。”
魏无羡点了点头,将封恶乾坤袋取出来递给江澄。
江澄收下封恶乾坤袋,却又黯然垂首:“你会怪我吗?”
“什么?”魏无羡一时没注意听他讲了什么。
“你会怪我,没有让你坚守你的道义吗?”江澄抬眸,神色中隐隐带着些微忐忑。
他一直知道的,在父亲心里,魏无羡才是真正有着江家风骨的人,可是,他必须得给魏无羡把事情剖开揉碎了讲,只要亲人平安,他从不在乎什么江家风骨和家训。
“我一开始不理解,你为什么说不要继续下去。”魏无羡神色郑重的看着他,“直到你说起金凌,我才发现,我一直都太过自我,调查这件事以来,我的确从来没有为他考虑过,我也没有想过,真相剖开,会对阿凌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可我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全然不顾。”说到这里,魏无羡轻轻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也是阿凌的舅舅!”
魏无羡他们不愿因案件真相大白,而大闹金麟台,但幕后之人却不这样想。
所以这一夜,金麟台还是出事了,而且事还不小,仙督敛芳尊的夫人秦愫,在这一夜骤然离世了,因为她的离世,原本将于次日召开的清谈盛会,便被暂且搁置了,一众仙门世家家主兴致勃勃而来,摇头叹息着各自回家去。
江澄率众启程返回云梦前,收到了敛芳尊金光瑶送来的一份礼,他抬手接过,打开来看,却见一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佩剑。
魏无羡见他愣神,凑上前去看,一瞬间便愣住了:“随便?”
他接过那个长长的木盒子,转头看向江澄,面露困惑:“金光瑶怎么突然把它送了过来?”
江澄回眸看向魏无羡:“你在芳菲殿被赤峰尊强行共情之后,可是与他交过手?”
魏无羡点头:“是,我拔出了随便,和他过了两招。”
“所以后来,即使你我并未现身,他也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才有了现在,他派弟子送来你的佩剑这事。”江澄说着,取出了封恶乾坤袋,定定凝视片刻,他长长叹了口气。
金光瑶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魏无羡在经历共情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的麻烦,所以他也随即猜到了,他们是为了谁,才没有冲动行事……
因为知道他们有意放他一条路,知道他们不愿意再继续下去……所以金光瑶,也选择了让这事到此为止,派人送来了收藏于芳菲殿密室的魏无羡的佩剑。
魏无羡抿了抿唇,将随便从盒子里取了出来,拿在手里。
江澄紧了紧握着封恶乾坤袋的手,沉声道:“这件事情在我们这里算是到此为止了,至于之后如何,就看敛芳尊和那幕后之人的吧。”
魏无羡听闻,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话音方落,一道叩门声响起,魏无羡起身去开门,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秣陵苏氏宗主苏涉,原本的姑苏蓝氏弟子。
苏涉抬手与魏无羡见礼:“莫公子,宗主派我来这里,他说,二位可能有东西要交给他。”
江澄闻言,抬眸看向门口:“进来吧。”
魏无羡闻言,转身走了进去。
苏涉紧随其后踏入屋中,抬手与江澄行礼:“江宗主。”
江澄垂眸,并不理会,只是手指一再轻轻摩挲过那封恶乾坤袋上的符文。
苏涉放下了手,静静站在江澄对面。
过了许久,江澄随手一掷。
苏涉抬手接过,再度深深行礼:“多谢江宗主,对我家宗主不曾赶尽杀绝。”
“我是为了金凌。”江澄语气森然,“滚吧。”
苏涉从善如流,拿着乾坤袋转身退了出去。
清谈会因仙督夫人之死被迫中止,金麟台再度上下缟素,在七日守灵之后,棺椁入葬,于此同时,一辆马车悄然离开金麟台,离开兰陵,前往未知的远方。
丧礼之后,仙门世家再度聚在一起,继续原先被迫中止的清谈盛会。
这次的清谈会有两件要事,其一是第二批瞭望塔的选址落定,其二便是仙门百家打算再度清剿乱葬岗的事。
自金麟台上,仙督夫人骤然离世之后,前往乱葬岗一路皆有异象,诸多傀儡皆全数去往乱葬岗的方向,各家怀疑是夷陵老祖死而复生,或者是有人拿出了第四块阴铁碎片或驱动了阴虎符碎片,在乱葬岗上为非作歹。
刚听江澄提及此事的时候,魏无羡当即就没忍住变了脸色:“不是,怎么这也要跟我扯上关系啊?”
江澄理直气壮:“那不然呢?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乱葬岗,不用你的名声引敌深入用谁的?!”
“哦……”魏无羡瘪了瘪嘴,又说道,“那这次清剿乱葬岗,你去不去?”
江澄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四大世家之一的云梦江氏宗主,我怎么可能不去?你呢?你去不去?”
“那肯定的啊。”魏无羡道,“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缺了我?”
于是,没过几日,仙门世家便率领着门下弟子,浩浩荡荡往乱葬岗进发。
但在仙门世家带领门下弟子前往乱葬岗之前,一众世家小辈们却先一步被有心之人掳走,五花大绑扔进了乱葬岗的伏魔洞里。
而在第二次清剿乱葬岗之前,金光瑶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姑苏蓝氏仙府,云深不知处。
彼时,蓝曦臣正因先前魏无羡与江澄同他所说之事心存疑虑,但又因与他们自金麟台之后再未见过,他便也将疑虑暂压心底,可人心里既然已经心存疑惑,对心中怀疑的人,自然也不会再付出全部信任。
所以,当金光瑶拿出那一枚通行玉令,放在桌上时,他其实也已对此早有准备:“此为何意?”
金光瑶神色平静:“还与二哥。”
蓝曦臣闻言却道:“此物我已赠与你。”
金光瑶却浅浅一笑:“这枚通行玉令,许多年来都没有失效过,如今既已失效,便该让它物归原主了。”
蓝曦臣将目光从那通行玉令上移开,淡淡问道:“此来何事?”
金光瑶道:“我收到消息,近来乱葬岗颇多异动,傀儡再度现世,且正成群结队前往夷陵乱葬岗,我已邀请各大世家前往金麟台,共议清剿乱葬岗一事,二哥,你……来吗?”
蓝曦臣鬼使神差问出心中疑虑:“你此举,当真只是为了清剿乱葬岗的傀儡,不是为了别的?”
金光瑶神色微变,面上挂了一丝苦涩的笑容:“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金光瑶抬眸,坦坦荡荡不闪不避的对上蓝曦臣的视线:“二哥想问什么,就问吧?”
蓝曦臣沉吟半晌,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他敛下心神,沉声问道:“大哥他,是怎么死的?”
金光瑶淡淡的道:“二哥心中已有猜测,何必再问?”
蓝曦臣缓缓摇了摇头:“猜测有,但想不通。”
金光瑶道:“想不通就别想了,左右都与你无关,就让一切过去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蓝曦臣闭上眼睛,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难掩颤抖。
金光瑶却平静如常:“辱我母亲者,自然死不足惜。”
“这么多年来,顾寻源……也就是含光君,他可曾与二哥说起过,你们的母亲身上背负的,与姑苏蓝氏青蘅君恩师的陈年旧事?”
蓝曦臣面色一怔,六年前,蓝忘机自长白山回来后,去临安张家住了一年,回来便第二次入后山寒潭洞闭关,再次出关已是两年之后,他再度北上长白山,这一去足足半年方才归来,之后便是带着族中小辈们夜猎历练,除此之外,甚少外出……细细想来,他竟是从未找到机会,与蓝忘机深入交谈,问问他离开的那些年都查到了什么。
而蓝忘机也有意避开这些事,从不曾想过告诉他。
金光瑶观他神色,便知他对父母身上的恩怨一无所知,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二哥对母亲身上背负的恩怨一无所知,我却不然,我清楚的知道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过去那么多艰难的日子里,我的身边只有一个母亲,她是我心中最圣洁无瑕,不容轻侮的存在,可偏偏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不知道,不该辱及他人亡母。”金光瑶的话轻飘飘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
“金夫人那么厌恶我的存在,也从不曾通过母亲来折辱我,为什么纡尊降贵与我结义的大哥,要侮辱我的母亲?”
他主动开口,不曾想过隐瞒,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聂明玦会招致死劫的原因。
蓝曦臣将聂明玦死亡真相抛开,随后便又问起了别的:“那莫家庄和义城城外发生的事,与你有关吗?那些世家弟子,是你引进去的吗?”
金光瑶淡淡摇头:“无关,我不会用阿凌去冒险。”
金凌是他最喜欢的小辈,那个孩子从会说话就叫他“小叔叔”,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那个孩子的存在,所以,不到生死关头,他不可能利用自己心里在乎的人。
蓝曦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没有问题了。”
说完,他站起身,垂眸看向面露怔然的金光瑶:“不是要去议事?走吧。”
金光瑶怔忡片刻,随后起身,与蓝曦臣一前一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