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大梵山上,江澄用紫电将魏无羡绑了回来后,便将他关回了从前的房间里。
而魏无羡也相当省事,自被江澄绑了丢给门下弟子之后,便十分直截了当的当场昏睡了过去,到了云梦莲花坞也未能醒转,直到第三天深夜,他才终于肯睁开眼睛。
得知魏无羡醒来,江澄臭着一张脸纡尊降贵来了他房里,然后脸色更臭的坐在了房中的座椅上。
见魏无羡醒来之后只呆呆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他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才勉强压下胸中怒火。
一杯水饮下,他转过头,语气森然:“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魏无羡长舒了口气,十分平静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决绝,思及大梵山时江澄于众目睽睽之下说的话,他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开口询问:“师姐……她在兰陵吗?”
“你还有脸叫她师姐?”听魏无羡提及江厌离,江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日大梵山上,你对金凌说了什么,你忘了吗?!”
说到痛处,江澄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到床边,一手揪住了魏无羡的衣领:“[有娘生没娘养],你骂的好,你真会骂啊!金凌今天这样被人戳脊梁骨,都是拜你所赐!你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自己发的誓,可是你不要忘了,他父母如今的处境,都是谁造成的!”
“我没有忘!”魏无羡开口反驳,但随即却又注意到江澄最后一句话,下意识问道,“金子轩和师姐,他们如今——”
江澄一把放开他的衣领,站在床边垂眸看他:“他们如今如何都与你没有丝毫干系,别再痴心妄想着靠近他们!”
冷冷说完那句话,江澄转身大步离去,在他拉开房门即将提脚迈出的瞬间,魏无羡的声音再度于身后传来:“江澄!穷奇道的事,和不夜天上,师姐的突然现身,你调查过了吗?”
闻言,江澄脚下动作一顿,他淡淡转身,又重新坐回座椅上:“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魏无羡坐起身来,直直面向江澄,“当年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很多事情都不明不白,我想知道我死以后,那些未曾解开的谜团,是不是已经全都不了了之。”
“就算是不了了之了又如何?你难不成想去查出真相?”江澄闻言嗤笑一声。
“是。”魏无羡神色认真,“我想去调查,不止是十六年前的事,还有我回来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莫玄羽刚用舍身咒救了他,姑苏蓝氏的人就来了,因为莫家庄有邪祟作乱,已经害了许多人命,可莫家庄的邪祟是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在他重回于世之前还是之后?
这一切他都没有答案,但他敢肯定,幕后之人是冲他来的。
江澄静默片刻后冷冷的道:“随便你。”
说完,他兀自起身离去,门扉被重重关上,传来一声巨响。
屋中,魏无羡看着江澄扬长而去,抬手看了看手臂上那最后一道伤痕,良久无奈舒了口气,换上床边的衣物后起身走了出去。
莲花坞与十六年前相比,并无什么太大变化,江澄有意让这里的一切维持十六年前,甚至是更久以前的模样,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身边一切都没有变……
可时过境迁,时移世易,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射日之征前莲花坞那一场血战,江枫眠和虞紫鸢生擒温晁,可他们知道自己命数变换的那一刻,便也注定了从此以后避世而居,明明他们都还活着……
江澄让莲花坞的一切维持在射日之征前,可他也最为清楚,父母不可能再回来,金子轩即便没死也再回不到金麟台了。
走出房间的魏无羡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在莲花坞里游荡,曾经他做梦都想回来莲花坞,可后来却发现,他再也不能回来了。
而如今终于回来这里,却仿佛再也不属于这里了,除了这空荡荡的建筑,这里再没有让他熟悉的一切。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盛开的莲花,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想。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他循声转头看去,一身金星雪浪袍的少年骄傲却又难掩傲气的看着他:“没出息,蹲在那里干什么?”
这骄傲的模样像极了金子轩,可那嘴毒的功夫却简直和江澄简直如出一辙,魏无羡哑然失笑,突然间想到,在他叛出云梦江氏之后没多久,金江两家就联姻了,江厌离嫁入金麟台,这偌大的云梦江氏,只留下了江澄一个人。
而在穷奇道和不夜天之后,江澄他,是一个人,守着眼前这个孩子和这空荡荡的莲花坞,活了这么久啊!
少年没有看出他心里的酸涩,几步上前站在他身旁,语气里难掩好奇:“我问你,我舅舅先前在你房里,都和你说什么了?”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魏无羡柔和了神色,定定看着眼前尚且稚气未脱的少年。
金凌不屑的轻哼一声:“有什么可好奇的,你不就是传说中的夷陵老祖魏无羡嘛,我每年和我爹娘见面的时候,他们都会给我讲他们以前的事。”
金凌每年都和爹娘见面,那是不是说,金子轩和江厌离,他们都还活着?
可当年不夜天,他分明亲眼看着最亲的师姐生机断绝……
那么乱的场面,那么锋利的剑刃,染红了白衣的鲜血……他每每想到,便只觉得心神欲裂,痛不欲生。
他下意识怔怔开口:“你的父母,都还活着?”
金子轩的确没死,这点他可以肯定,但江厌离……
少年轻哼了一声:“那是当然,他们只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所以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走了而已……”
魏无羡语气稍显急切:“那,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隐?你既然知道我,那当年那些关于我的事,他们也全都和你说了吗?”
金凌听闻他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满的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爹娘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金凌见自己提出的问题没得到解答,反而是自己说了许多魏无羡想要知道的事,当即心生不满,转身便离开了。
少年离开之后,这庭院顿时空荡下来,除却偶然路过的风声,便再没有别的声响。
穷奇道和不夜天的事发生时,金凌才刚刚满月,而如今一切也才过去了十六年,如今的他,不过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修行有成,大梵山应当是他第一次外出夜猎,捉拿邪祟。
想到大梵山,魏无羡便忍不住细想,大梵山上射日之征前被张起灵毁去的天女石像,在他重回人世后,听到大梵山食魂煞作祟一事,食魂天女石像是幻象所造,到底是谁,要大费周章打造那样一个幻象?又是谁?要引各世家弟子前往大梵山?
魏无羡越想,心绪便越发不宁,索性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了自己的院子,前去找寻江澄。
试剑堂,魏无羡才刚刚靠近,便听得江澄的声音传来:“出现在清河的邪祟,这传闻可真是传得够广的,都传到我云梦来了?”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魏无羡便停下了脚步,悄然靠近墙壁。
“小公子近几日听闻,很是跃跃欲试呢,宗主,大梵山的食魂煞被人捷足先登,如今清河境内这个邪祟,或许可以让小公子一试。”
“这倒也是。”江澄沉吟片刻,道,“左右是在清河境内,多年同窗,想必他也不会在意,我出手为他除去境内邪祟一事。”
“你去告诉金凌,我们明日启程去清河。”
随后,那弟子便奉命离去。
在他离开之后,江澄转头看向墙外那一抹人影:“你不是要去调查你的事吗?怎么还不走?”
魏无羡闻言,迟疑片刻便走了出来,提步走了进去:“你要带金凌去清河除祟?清河有什么邪祟,是赤峰尊处理不了的?”
江澄讥笑道:“你死了那么多年,就没在底下见到赤峰尊他老人家?”
江澄的嘴毒是真的针对所有人,魏无羡满头黑线的同时,也再一次知道,清河聂氏的宗主已不是聂明玦,聂明玦已死,如今的清河聂氏宗主,是他的弟弟,曾经一起于蓝氏听学同窗,聂怀桑。
江澄说完那句话,便自顾自起身从旁走了出去。
魏无羡见状,急忙跟上他的步伐:“清河境内出了什么邪祟?传闻竟会传到云梦?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江澄听他说完,只冷冷回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魏无羡当即被他这四个字堵了个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只呐呐说了一句:“我也要一起去!”
江澄闻言赫然转身:“你一会儿要去调查十六年前的事,一会儿又要跟着我们去清河,你到底要怎么样?”
魏无羡据理力争:“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那你倒是告诉我,有多不简单?!”江澄忍无可忍,“不管有多不简单我都没有兴趣,你爱怎样怎样,我管不着你!”
江澄说完,赫然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已看不见人影了,只留下魏无羡怔怔站在原地,他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这是什么地方。
[明德惟馨]……
这是江枫眠和虞紫鸢还在莲花坞时,他们一家人用餐的地方。
他提步走近,垂首看去,桌上备下的菜肴,都是他们一家人最爱吃的那些。
这么多年,江澄就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他是不是早就吩咐人准备了这些,是不是想,和自己再一起吃一顿饭的?
魏无羡僵在原地,想别开脸去,可他整个人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这一日,他们到底没有坐在一起吃饭,魏无羡拿酒当水喝,一个人在房中躲了一天。
江澄在演武场指点弟子,直到天黑才离开,金凌陪同在侧,也被江澄指导了一顿。
次日,江澄带了许多门下弟子,浩浩荡荡的御剑飞行赶往清河。
相较十六年前射日之征才结束的时候,如今的清河繁华了不少,街上行人来去匆匆,魏无羡冷着一张脸走在江澄身侧,不经意间见到一抹雪白身影,但一个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他抬手拽了拽江澄:“姑苏蓝氏的人也来了?”
江澄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梦话?”
话落甩开魏无羡的手,大步流星走远了。
魏无羡见状撇了撇嘴,然后与江澄拉开了距离。
正巧此时,一位号称“清河百晓生”的人从他身旁走过:“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驱邪赶祟,包治百病啊!”
十六年了,魏无羡对这种十分敢想敢说的人仍有着居高不下的好奇心,他一把拉住即将与他擦肩而过那人,问道:“你这卖的是什么?”
那人甩了甩手里够够的一沓纸:“什么都有,治病的驱邪的,要啥有啥,敢问公子,你是要治病,还是要驱邪?”
魏无羡轻轻一笑:“你猜。”
那人面色变了变,转为一脸的严肃:“公、公子,我见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定是有妖邪相随,你这样,来几张夷陵老祖吧,五文钱一张十文钱三张。”
听见自己曾经的称号,魏无羡原本看戏的神色变了变,他拿过那人手中的纸张,垂眸看去。
那人在他看图纸时还在喋喋不休:“五文钱一张十文钱三张,你花这个价,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张好啊,一张贴大门,一张你贴大厅,还有一张务必贴床头,煞气重,邪气浓,以恶制恶,以毒攻毒,我保证,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敢近你的身!”
魏无羡一边苦着脸一张张翻他手里的画像,一边含糊不清的糊弄着人,直到看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喂!我说,这魏无羡可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你这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就算没有见过真人,你也不要随便乱画吧!误人子弟!”
“什么乱画?”江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抬手夺过那清河百晓生手里的纸张,拿在手里翻了片刻,皮笑肉不笑的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
那百晓生理直气壮:“夷陵老祖魏无羡啊!居家必备,镇恶驱邪!”
江澄闻言,低头又看了看,随后抬眼瞥了一眼魏无羡,道:“画的不错!”
魏无羡顿时神色一变:“什么不错?不错什么?你没看到他这画的都是什么吗?你怎么说的出这种话的?!我……魏无羡长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那百晓生闻言,顿时不满的道:“说的跟真的似的,人家要是知道魏无羡长什么样子还能说我画的不错?我看你才是误人子弟那个吧!”
那百晓生说完,冷哼一声一把夺过魏无羡手里的画,转向江澄时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许多:“这位公子,不知你想要什么?”
江澄冷冷道:“我想知道,清河近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百晓生顿时面露喜色:“公子慧眼识珠!你问我那可就问对人了,我常年驻扎于此,人送外号清河百晓生。”
“少说废话。”江澄不耐烦的打断他。
百晓生沉思片刻,道:“清河境内,倒是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但公子再往前走个五六里,有个地方叫行路岭,这个行路岭啊,还有个诨名,唤做吃人岭,据说,那山岭里有一座吃人堡,这里面的妖怪专门吃人。要是有人误闯进去,一定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无一例外,连尸体都找不着。”
“吃人堡?”魏无羡面色微变,抬眼看向江澄,见他神色凝重,顿时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看江澄这样子,大抵这就是从清河传到云梦境内的传闻了。
“清河百晓生,那看来你知道的真的很多喽,那这样,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魏无羡道。
百晓生板着脸,转头向他看了过去:“可以,问吧。”
魏无羡问道:“既然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请问怎么知道他们被吃了?”
百晓生面色一僵:“你这……”他也没有想到,这人问问题会这么刁钻,只含糊不清的道,“反正是有人看见了呗!”
“那这人还真厉害,活着进去,还能传出消息来……对了,你知不知道行路岭上一共被吃了多少人?什么时候被吃的?年岁,男女,姓什么名什么?家住何方?”魏无羡向来喜欢刨根问底,行路岭这个传言只怕非虚,但到底是谁,要将他们引到这里来?
百晓生不耐烦的回答:“这个不知道。”
魏无羡闻言嗤笑一声:“清河百晓生?”
那百晓生见状,当即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江澄静默片刻,问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魏无羡习以为常的回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这事发生在清河境内,即便赤峰尊已经不在了,清河聂氏的人也并不少,只要宗主一声令下,就会有人前去处理,为什么还会传言满天飞,甚至传到了云梦?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刻意而为。”江澄说完,转头看向城门方向。
魏无羡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江澄,目光巡过他身后,不禁好奇问道:“对了,金凌呢?”
“不知道。”江澄冷冷道,“估计又上哪儿野去了。”
魏无羡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神色一变:“他会不会一个人去了行路岭查探?”
江澄闻言本想反唇相讥,但想到此前在大梵山上,金凌手握信号弹却没有放出的事迹,那句讥讽的话便没有再脱口而出。
魏无羡沉吟片刻,到底放心不下,开口提议道:“我们去行路岭看看,以防万一!”
江澄闻言,率先提步走远,魏无羡落后两步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向行路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