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金氏办了嫡长嫡孙的庆生宴与满月礼,却在孩子满月礼的当日,接到了儿子与侄儿的死讯。
可不知为何,虽然兰陵金氏不曾找到金子轩的尸首,金麟台从上到下却都无比确信他们的少主死了。
金麟台撤下了一切喜庆的装饰,从里到外皆是缟素,灵堂庄重,因不曾寻得尸首,便只将金子轩的衣冠放在棺椁之中,江厌离一身素白,抱着孩子跪坐在金子轩的牌位前,苍白的面容上泪痕遍布。
乱葬岗上,魏无羡自回来这里之后,整个人便深深陷入梦魇,等他终于挣扎着醒来时,洞中只有张起灵,他正靠在山壁上休息。
魏无羡扶着头坐起身,沉默着看了一眼一旁已经苏醒的张起灵,转身踉跄着跑去外面查看情况,张起灵微微抬了抬眉,起身提步向洞口走来。
从他带着温氏族人来此之后便颇有些热闹的乱葬岗,此时此刻一片寂静,风吹起,只带来树木摇晃的声音。
“灵儿。”他转过身,面色呆滞的开口,“他们呢?”
张起灵淡淡道:“乔装打扮去临安了。”
“他们能活下去吗?”魏无羡神情依旧呆滞。
“穷奇道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仙门百家了吧?”魏无羡接着道,“我师姐,是不是也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杀了金子轩,杀了她的挚爱……”
“金子轩命数已尽,他不能再出现在世人眼前,从此以后,我师姐该怎么办?她的孩子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他黯然抬眸,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张起灵。
张起灵垂下眼眸,他双唇翕动,最终只是开口问道:“你师姐的父母,藏起来了吗?”
魏无羡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江枫眠和虞紫鸢,虽然疑惑,却点了点头:“怎么突然问起他们?”
张起灵平淡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困惑:“女婿死了,不联系他们吗?”
魏无羡心头一颤,他用力闭上眼睛,神色颓败:“我不知道江叔叔和虞夫人他们在哪儿,他们不曾告诉过任何人隐居之地。”
“何况如今,金子轩的死讯传遍天下,江叔叔和虞夫人即使隐居了,想必也是会知道的吧?”这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关注自己孩子的呢?
他们既然能侥幸逃出生天,那必然会在暗处时时注意着自己的孩子吧?就像从前,他们还没长大时一样……
张起灵闻言,淡淡点了点头:“温情在临安,她会接纳你保护住的人,金子轩也在那里,如果有人将目光对准温情他们,金子轩会出现的,姑苏蓝氏也会护下他们,但你要怎么办?”
无论金子轩是死是活,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兰陵金氏,在整个金氏与仙门世家眼中,他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人。
即便他出现了,这一场纷争也注定停不下来,因为金子勋死了,兰陵金氏无论原因如何,事实就是他们损失了一位公子,而他的身份是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的侄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他执意与魏无羡打决一死战的决心。
魏无羡笑了下,失魂落魄的他,笑容却第一次显得温和平淡,他看向张起灵,不答反问:“灵儿,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没有再问张起灵自己死了以后会如何?是离开这个世界还是留在这个世界,只是问他,会不会记得自己。
张起灵抬眸,眼神一如既往的平和:“我尽力。”
他没有笃定的说会记住亦或者忘记,只是平静的承诺他会尽力记住眼前这个人。
“灵儿,我做的很多事,其实都是想留住你,你相信吗?”魏无羡在得到这样的回复后,突然间便没了顾忌。
“蓝湛说,我的选择合乎天意。”魏无羡屈膝蹲下,在洞口坐了下来,抬眼看着空寂萧条的乱葬岗,“你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想的一直都是回去,那时候,我与蓝湛,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后来,蓝湛说,我的选择暗和天意,我在把终于下定决心留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你,推离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结论,如果我的选择合乎天意,那这个世界的天意不是应该遵从我的心意,把你留下来吗?”
“射日之征,我按自己的直觉,在温氏追杀之下闯进了乱葬岗,出去诛杀了温晁之后,我想起了你说的玄武洞中那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遵照直觉,和蓝湛一起去了那里……”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蓝忘机和他一起,可他那个时候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尝试销毁阴虎符,可都不了了之……因为时机不对,我在等一个时机。可现在,我感觉到,这个时机越来越近了……”
张起灵站在洞口,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诉说着,神色颇有些许凝重,还有些微的无措。
魏无羡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意外撞进一双分明温和却略觉茫然的眼眸中,他轻轻笑出了声,泪水却也一并滑落:“我很感谢你,能出现在这个世上,灵儿。”
“你出现在这个世界,是最大的变数,你让江叔叔和虞夫人可以活下来,让师姐和江澄不至于一夕之间父母双亡,救了金子轩,让我师姐和金凌还有一个念想,让我不必背负走火入魔杀害自己姐夫的大罪,你救了温氏族人,改变了他们必死无疑的命数……所有我最想留住的一切,你都帮我留住了。”
张起灵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帮不了你。”
魏无羡破涕为笑,他擦去脸上泪水,站起身来到张起灵身前:“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所作所为虽然顺应天意,但也到了我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他猝不及防将张起灵往洞内推去,张起灵眉头一皱,他闪身一躲,却正好给了魏无羡施展的空间,魏无羡抬手引来天地异象凝成阵法将他困在了伏魔洞内。
“灵儿,别急着出来,等蓝湛来到这里,你再离开。”设好阵法,魏无羡站在洞外,轻声劝告,随即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乱葬岗。
张起灵被困在洞穴,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的瞬间,他抬手去触及困住他的屏障,却猝不及防被电了一下,他匆忙收回手,目光在屏障与触电的手指之间来回。
魏无羡下山之后,为防万一又在乱葬岗设下重重屏障,才终于放心远去。
在他飞身远去的下一刻,乱葬岗上空风云骤变,乌云滚滚,盘桓夷陵乱葬岗上空,电光隐没于云层,雷声响彻整座夷陵城。
山下城中百姓被这晴空霹雳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跑回家中紧闭房门,城中街道不过片刻工夫便空无一人。
刺目的雷落在夷陵乱葬岗,却又被魏无羡设下的屏障挡在洞外,连洞口都不曾靠近。
张起灵站在那里,平静得异于寻常,不适的感觉后知后觉弥漫而来,逐渐传遍四肢百骸,他靠着洞口半蹲下去,缓缓皱起眉头……
魏无羡离开乱葬岗后便直奔兰陵城金麟台,他不知道金子轩没死的事情能不能告诉江厌离,但他想,无论如何得试一试。
他抬手绘制了一张传音符,将金子轩没死的事情说了出去,符纸从他手里掷出的瞬间消失不见。
魏无羡难掩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一张接一张绘制传音符,一次又一次将其掷出,可道最后,他连符文都已无法落成。
他僵在原地,躲在暗处通红着眼看向斗妍厅灵堂里那道瘦弱的身影。
坐在门口痛哭流涕的金夫人发现了他,撑起瘫软的双腿站了起来,声音难掩哽咽:“谁?”
斗妍厅众人闻声转头看了过来,魏无羡见自己已被发现,所以从假山后跳了出来,本想离去,却猝不及防闻得一声呼唤:“阿羡。”
江厌离起身,抱着孩子奔来斗妍厅门口,一言未发静静的看着他,泪水再度盈满眼睫,大颗大颗落下。
金夫人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神色悲惶,强烈的恨意于心底迸发:“来人,来人哪!!!”
她声音嘶哑:“魏无羡潜入金麟台了!来人呐!”
魏无羡红着眼眶站在原地,转身与她对视,一股巨力压得他稳稳站在原地:“师姐……”
江厌离只是看着他哭,逐渐哭出了声……
魏无羡看着她,心里只觉一阵酸楚,他张口,用尽全力喊道:“师姐,金子轩他没——”
死……
可最后一个字,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一时间,仿佛天地俱静,江厌离怔怔的看着他,耳中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魏无羡说什么?他说:金子轩他没?没什么?!
一股希冀从她心里生出,可她却问不出口。
魏无羡看着她,泪水不自觉滑落,轻声重复:“他没有……”
下一瞬,金氏弟子一窝蜂涌来,他不能在此多留,便飞身越过屋檐远去。
山野之中一片寂静,魏无羡慌不择路跑到了这里,怨气便随即不受控制,一道声音似是在他心里,又似是从天而降:
“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他们,金子轩没死吗?”
“你以为说出口了会有用吗?你觉得告诉江厌离,你没有杀金子轩这件事,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你不会忘了吧?你曾不止一次对金子轩动过杀心……”
“金子轩没死?他为什么没死,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魏无羡,你已经失控了。”
他扑倒在地,手里陈情被他当做剑来挥舞,怨气却越溢越多,最后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的,只有那一句[金子轩能死里逃生的原因,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