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大摆七日筵席,宴请四方修士,庆贺金氏嫡长嫡孙顺利出生,随即便将孩子的姓名表字都昭告天下,姓金、名凌,字如兰。
在听得这个名字的瞬间,蓝忘机便已明白,为何自己曾经,想唤张起灵为[阿灵]却叫不出口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世界注定会有一位“阿凌”,所以他才会总觉得,唤张起灵为[阿灵]不妥。
藏书阁里,蓝忘机合上手中请帖,将其放到案上,展开经折执笔继续抄书。
张起灵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本古籍,看得入神之际,身上无知无觉溢散出些微灵力,而阳光于此时经过窗户照进来,恰巧落在他身上,遮掩了他身上那一瞬间的灵力溢散。
蓝忘机抄完书,搁笔将经折合拢放在桌案一角,便起身来到张起灵对面:“兰陵金氏大摆七日宴席宴请四方修士,贺金小公子出生,阿官可愿同去?”
张起灵不加思索便打算拒绝,可在话语脱口而出的前一瞬,他却又莫名改了主意:“何时出发?”
蓝忘机道:“明早启程。”
张起灵点了点头,手中古籍又翻了一页。
蓝忘机抬手,轻轻覆在古籍书页上:“很好看?”
张起灵语气淡淡:“不好看。”
蓝忘机眉眼温柔:“那还如此入神?”
张起灵面不改色:“闲着无聊。”
可这样悠闲的日子,让人倍觉轻松之时又忍不住心生眷恋,所以他时常在结束晨练之后,便来藏书阁找古籍用以打发时间。
蓝忘机眼中温柔更甚,他轻轻抽出张起灵手中古籍,张起灵便也顺势放手,待蓝忘机将古籍放在桌上后,握着他的手顺势起身,离开藏书阁。
次日,姑苏蓝氏率先抵达兰陵城,张起灵与几位蓝氏弟子在城中客栈休憩,蓝曦臣与蓝忘机则率众前去金麟台拜会宗主金光善。
因着是金子轩长子金凌的庆生宴,率先前来与他们见礼之人,便是金氏少主金子轩与金子勋。
原本彼此见过礼后,蓝曦臣与蓝忘机便等着金氏宗主金光善前来,但当得知金凌满月礼宴请的宾客之中没有魏无羡时,蓝忘机到底还是提出了心中所想:“既然金凌满月礼邀请所有长辈,魏婴是否也应身在其列?”
闻言,金子勋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的道:“含光君,我没听错吧?还请你再说一遍。”
蓝忘机定定道:“我说:既然金凌满月礼邀请所有长辈,那么魏婴也是他的长辈。”
金子勋冷冷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魏无羡是他的长辈,即便他与四大世家为敌,你也要邀请他过来,是吗?”
“非敌。”蓝忘机神色凝重。
“非敌?难道是友不成?!”金子勋怒火中烧,“含光君,你是不是记性不好?忘了穷奇道杀人一事?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呢?”
蓝曦臣面露无奈,垂首抿了抿唇:“金公子,忘机所言不差,魏无羡自立乱葬岗后并无劣迹,也未曾听闻他有做过任何违背侠义之道的事情。”
金子勋扬声问道:“泽芜君,你难道也要为魏无羡那个叛徒张目吗?”
蓝曦臣从未见过如此欠缺修习涵养之人,正欲开口反驳,却先听得金光瑶的声音:“二哥到了?”
众人循声转头看去,金光瑶跟在金光善身侧,正大步流星而来:“小弟来迟了。”
金光瑶在金子勋身侧站定,目光不经意间撇过众人:“子勋,怎么了?又是哪个家仆惹你生气了?我定会好好教训他。”
“教训?”金子勋轻蔑一笑,“只怕你教训不起。”
金光瑶环顾一番,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上前一步,抬手行礼。
恰巧此刻,金光善于上首坐定,面色不虞:“子勋,怎么说话呢?还不快向泽芜君和含光君行个礼道个歉!”
金子勋立即反驳:“叔父,你知不知道他、他含光君刚才说了什么?”
金光善好整以暇问道“说了什么?”
金子勋扬声道:“含光君刚才居然提议,要在阿凌满月宴的时候,把魏无羡也邀请过来。”
闻言,金光善面色僵了一瞬。
下一刻便听得金光瑶开口:“含光君虽是好意,不过此举恐怕不妥吧?”
金子勋冷哼一声:“依我看,在含光君心里,此举是再好不过了吧?据我所知,含光君之前曾出入过乱葬岗,不知道含光君去那里干嘛去了。”
蓝忘机神色平静:“拜访旧友。”
“旧友?”金子勋面露不屑,厉声怒道,“魏无羡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旧友?!”
蓝忘机面不改色:“何时杀人如麻,请明示。”
金子勋被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逼得怒火中烧,正欲发作,便听得金子轩淡淡一句:“好了。”
金子轩上前几步:“爹,魏无羡虽然大逆不道,杀害不少我们金氏的人,不过正如含光君所说,自他盘踞乱葬岗以来并无作恶,他虽然已经背叛了江氏,但是……厌离还是非常挂念他,我想,不如就趁此机会,把魏无羡召回吧。”
金子勋听完他所言,满脸震惊:“子轩你疯了吧?!”
“金公子所言有理。”蓝曦臣道,“如若魏无羡有心回归正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金光瑶适时开口:“似乎也确实没有听说过,夷陵老祖为恶之事,就连阴虎符,也销声匿迹了。”
金光善闻言,不自觉面色一变。
蓝曦臣见金光瑶提及阴虎符,心头随即一跳,便也提步上前:“不过此事,虽与四大世家有关,但毕竟也是金氏与江氏的家事,也还是要听听金宗主的意见。”
金光善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个魏无羡的确大逆不道,不过,如泽芜君所言,魏无羡如果真有心回归正道,那对我们各大世家,算去除一个隐患,我们兰陵金氏跟他之前的私人恩怨,可以既往不咎。”
“叔父——”金子勋急忙开口。
“但是……”金光善稍作沉吟,却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蓝曦臣道:“金宗主,但说无妨。”
金光善闻言,赫然起身:“泽芜君,你也知道,魏无羡他不仅仅是一个人盘踞于乱葬岗,他的身后,还有许多的温氏人,你知道我们兰陵金氏跟温氏可是有着深仇大恨,即便退一万步讲,我们放过了温氏人,可他手上还有一块杀了人还可以控制傀儡的阴虎符。”
听见阴虎符的瞬间,丝丝缕缕的悔意自心里后知后觉弥漫而来,他突然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提及魏婴了。
阴虎符和阴铁,好不容易被仙门世家暂且放下,如今这个物件,再度进入了世人眼中,届时该如何收场?
在他沉思之际,斗妍厅里气氛就此僵持,蓝曦臣轻叹一声,对此到底无言以复。
正在僵持之际,金光瑶适时上前:“父亲,二哥,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金光善道:“讲。”
金光瑶道:“既然大家都有心召回魏无羡,不如就修书一封,请魏公子单独上金麟台,参加满月礼,等他上了金麟台,我等再好言相劝,定要劝魏公子,交出阴虎符,给大家一个交代,如若魏公子同意,那么不妨就在当日宣布,魏公子重新回归云梦江氏,岂不是喜上加喜?”
“如若他不同意呢?”蓝忘机脸色微变,不由低声呢喃。
金光瑶循声回头,对上他略显苍白的面容:“含光君何必如此悲观?魏公子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要我等好言相劝,相信魏公子定会通晓情理,更何况金夫人与魏公子姐弟情深,只怕魏公子见到阿凌,自己都会舍不得离开了。”
蓝忘机怔在原地,金光善眼中笑容意味深长,蓝曦臣转头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随后收回视线:“也是,届时如若他不同意,只要他承诺往后皆如过去一年安分守己,那便让他回去乱葬岗也未尝不可。”
金光瑶点点头:“正是。”
世事已成定局,蓝忘机微不可见的低叹一声。
金子勋也不再争论,抬手在胸前衣襟处挠了挠,在对上金光瑶的眼睛时,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转身走出了斗妍厅。
金光瑶便就势转身对蓝忘机行了一礼:“既如此,含光君,呈送拜贴一事,就要拜托于你了。”
蓝忘机抬手回礼:“好。”
金凌满月礼平静过去,可魏无羡与他手中阴虎符对仙门世家而言,却从来便如鲠在喉,谁都想要阴虎符,因为那是无法认主的宝物,谁抢到便归谁……
他们对阴虎符垂涎三尺,可知道蜗居乱葬岗的人,又是为何迟迟不肯交出?真的只是为了有个倚仗,好护下那些温氏族人吗?
客院凉亭之中,笔悬纸上,蓝忘机却迟迟不曾落墨,最后落下的[送呈]二字,笔墨格外浓重,他用力闭了闭眼,才继续落笔书就,书写结束,便将其合上,递给一旁侯着的金氏弟子。
金氏弟子接过经折匆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正好与踏入院中的张起灵错身而过。
他转头看了一眼,随后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写了什么?”
蓝忘机走出凉亭去握他的手,带着他往亭中走去:“送呈夷陵乱葬岗的拜贴,邀魏婴前来金麟台参加金凌的满月宴。”
“鸿门宴。”张起灵淡淡开口。
蓝忘机心下忐忑,倍觉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但有些时候,机会往往让人走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这一点,蓝忘机直至事情无法转圜才明白。
张起灵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空似有一瞬变得血红,天际异象再现,他身上却没有再出现任何不适,他略略垂眸,手腕上的抹额,符文清晰可见。
金麟台,金氏趁着仙门百家借金凌满月宴齐聚兰陵之际,担任仙督的金光善提及了修建瞭望台一事。
兰陵金氏修建瞭望台,一来是为监督各个地方的动静,二来是方便及时通传消息,或许最初本意良好,可仙门世家大多都承受过以前岐山温氏如日中天时监察寮的痛苦,对这瞭望台便半数赞同半数反对,吵了许久也不见事情尘埃落定。
而随着宴会的不断临近,仙门世家不约而同停止争吵,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阵仗。
金凌满月礼将至,蓝忘机手书一份请帖,由金氏弟子送呈夷陵乱葬岗,交于魏无羡,邀他前来金麟台,请帖送到,他是无论如何也会来的。
一个人若真想一躲到底,那他便能一直躲下去,可若那个人心有挂念,对世间的人和物有不舍,那么,即便知道那是场鸿门宴,他也必定会来。
金凌满月宴当日,仙门世家宗主均带了门下弟子齐聚金麟台,宴席开始之后,一众世家弟子却已不知所踪。蓝忘机心中困惑,但见蓝曦臣与几位姑苏蓝氏弟子仍然在场,便也不曾离席。
酒过三巡,仍有坐席空置,许多兵客还不曾到场,金子轩便借口外出散酒气离开了斗妍厅。
却不料刚出来便撞见了金光瑶与一位弟子低着头窃窃私语的画面,顿时心中困惑,提步上前:“阿瑶?”
两人同时抬头,那弟子面色一变,神情慌张,金光瑶低声催促他:“快去快去。”
那弟子小心翼翼看了金子轩一眼,便赶忙转身离开了。
金子轩眉头一皱,缓步走下台阶:“阿瑶,你在这干什么?怎么了?”
“没事、没事……”金光瑶低垂着头,眼神躲闪。
金子轩接着刨根问底:“阿瑶,你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光瑶咬了咬牙,面露难色。
金子轩上前一步,继续催促:“阿瑶!”
金光瑶终于张了口:“都怪我,一时不察竟让、让子勋带了人出去……”
“去了哪里?”金子轩追问。
金光瑶道:“还能去哪儿?去穷奇道堵魏无羡去了。”
“什么?!”金子轩面色一变,有些气急的道,“你怎么不拦住他呢?!”
金光瑶面露委屈:“我哪里知道,他只说要出去,我、我又管不了他……”
金子轩不做他想,提步越过金光瑶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我去追他。”
金光瑶随即转身,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悄然松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斗妍厅,却见门边不知何时倚了一人,他笑着抬手向他行礼:“张公子怎么出来了?宴席似乎还未结束……”
张起灵眼神平淡如水,就这么看了他片刻,语气淡淡的道:“很无聊。”
金光瑶面色一滞,随后恢复如常,脸上挂了一丝略含歉意的笑:“金麟台招待不周,还请公子海涵。”
张起灵淡淡应了一声,长腿一迈,三两步便与他擦肩而过。
金光瑶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一步步离开金麟台,不由心中恍惚。
正在失神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敛芳尊。”
金光瑶脸上熟练挂上笑容,抬手回礼:“含光君。”
蓝忘机放下手,开口问询:“方才可是发生了何事?”
金光瑶神色自若摇了摇头:“不曾。”
蓝忘机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敛芳尊,怎不进去?”
金光瑶闻言,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蓝忘机虽然不解,却也不再多问,抬手行礼后,便提步越过他,追着张起灵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