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打算召开清谈盛会的,却不想竟然生擒了温氏二公子的枕边人,这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云梦江氏,莲花坞正殿之中,江枫眠端坐上首,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虞夫人静静伫立在他身旁,下首是江澄与魏无羡,其余江氏弟子在门外把守,殿中立着被五花大绑的一众温氏弟子。
“岐山温氏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派出来使,前来我云梦江氏,只怕不止这监察寮一事吧?”
王灵娇闻言便无所顾忌回道:“各世家弟子,此前于岐山听训,对我岐山温氏公子多有不敬,其行迹可恶至极,仙门世家子弟如此行径,我岐山温氏怎能不前来镇压!”
江枫眠淡淡一笑:“看来你只是前来探路的,如此看来,便不能放你走了。”
话音落下,江宗主开口发号施令:“除了这位姑娘,其他人都杀了吧。”
他们效忠温氏,放了对云梦江氏毫无益处,不过这位温二公子的枕边人,或许还有点用处。
王灵娇被云梦江氏留下了,就关押在柴房里,以防她给岐山温氏通风报信,在关起来前虞夫人还让金珠银珠搜了身,确保万无一失才将人关了进去。
因着温氏来人,这一日江氏巡防比往日严密了许多,见天色已晚,江宗主便着人开启了护宗大阵。
这一晚,整个莲花坞都被护宗大阵笼罩得严严实实,这山雨欲来的前兆,令江氏众人都心神难安。
与他们处境截然不同的是阵法之中的另一处院子。
蓝忘机见岐山温氏中人现身云梦江氏,便难免心中忧愁,但却不知如何疏解,只好一个劲儿的抚琴。
张起灵听他弹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清心音,终于开口询问:“担心?”
蓝忘机垂首,停下拨弄琴弦,双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了余音:“先是清河,再是姑苏,如今是云梦……江氏如今背水一战迫在眉睫。”
张起灵淡淡道:“不,是势均力敌。”
不管是对哪一个世家,岐山温氏都并未倾巢而出,竭尽全力。
如此看来,那岐山温氏的用意,只在威震天下,而非赶尽杀绝。
若是此次如之前清河与姑苏一般,那云梦江氏对上此次前来的岐山温氏弟子,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蓝忘机闭了闭眼,道:“但愿如此。”
张起灵抬眸看向他,片刻后默默转过头去。
这一晚,莲花坞中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守在护宗大阵之下,直至天明,方才松懈下来。
但天才蒙蒙亮,便有仙门世家之人前来投靠。
江氏弟子将满身是血的三人请进莲花坞,便急忙去禀报宗主江枫眠。
江枫眠先一步前来,魏无羡与江澄在他身后,不一会儿,蓝忘机与张起灵也来了,不过他们只在殿外,并未入内。
“平阳姚氏拜见江宗主!”姚宗主身旁之人不等在场众人问及身份,便先一步自报家门。
“快快免礼。”江枫眠一边说着,一边蹲下为姚宗主查看伤势,“是何人对姚宗主下如此狠手?”
岐山温氏昨日才有来使到他云梦江氏挑衅,按理说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该在云梦才是,怎么最先遭殃的会是平阳姚氏?
姚宗主身受重伤,强撑着打起精神握住了江枫眠的手:“江宗主,可怜我姚氏子弟,历经艰险,自岐山逃回平阳,却依旧免不了成为刀下冤魂,我姚氏一门今日,绝矣!”
语气哀切,满是悲怆,江澄听着亦心生不忍。
一旁,蓝忘机轻叹一声,却不曾说只言片语。
姚氏弟子虽心中不忿,但将来龙去脉细说分明:“江宗主,因为我们从岐山出逃,温氏追来问责,姚氏一门被屠,如今只剩我们两人,宗主为护我们身受重伤,我们拼死逃过追杀,实无他处可去,还请江宗主照应,救救我们宗主吧!”
江枫眠闻言,神色莫名。
此时,一旁站着的江澄闻言,开口道:“爹,温若寒已经下令,追踪逃出岐山的各家子弟,株连家族,格杀勿论。”
如此,那昨日温氏来人的第二件事,只怕就是灭云梦江氏满门了。
江枫眠眼神一变,但并未叫几个孩子看出端倪。
姚宗主老泪纵横:“我平阳姚氏势单力薄,向来无意与各大世家争锋,可没想到就此惨遭灭门哪!”
江枫眠沉吟片刻,安抚道:“你先好好养伤,既然到了莲花坞,我云梦江氏定会全力相护!”
“快,去准备一间厢房,替姚宗主疗伤。”
几个江氏弟子应下,便将姚宗主抬出正殿,瞬息之间,这里便只余下江枫眠与自家两个小辈。
见此地并无外人,江澄便开口了:“爹,温氏派出众人,那与我江氏一战之日并不远了,对姚宗主一行人来说,莲花坞也并非安全之处。”
江枫眠点点头:“我也正念及此事,岐山温氏大肆虐杀众仙门,现下看来,恐怕唯有兰陵金氏与我江氏联手,才有力与之抗衡……”
只是,寄出去给兰陵金氏的信,却迟迟没有回复,这着实让他难以安心。
“江叔叔。”魏无羡轻唤一声,“金子轩为人还算磊落,就算金氏不敢同温氏撕破脸皮,但只要金子轩站在我们这边,我相信金氏,不会眼睁睁看着各世家子弟落入温氏之手。”
江枫眠沉思片刻,心下已有了决断,只听他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启程,护送姚宗主一行前往兰陵。”
江澄闻言,便道:“爹,我和您一同去。”
“不。”江枫眠断然拒绝,“阿澄阿羡,你们俩留守莲花坞。”
“清谈会办不成了,但姑苏蓝氏来人赴会之事,已然传了出去。姑苏虽并无关于张公子的消息传出,但他与蓝二公子形影不离一事人尽皆知。”
在一众世家眼中,蓝二公子来了云梦,便代表着那守住了蓝氏之人此刻并不在云深不知处。
兰陵,江枫眠非去不可。
而在江枫眠离开之后,云梦也必须派人护送蓝二公子返回姑苏,因为蓝二公子在,便代表张公子在,岐山温氏对他甚为忌惮,他在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既然如此,那便放出诱饵,令他先动。
“明日,我启程离去后,温氏大抵要攻来了,我一定尽快回来,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
魏无羡与江澄重重点头,二人均红了眼眶。
殿外,蓝忘机见并无外人了,便提步走了进去,张起灵并未入内,却站在了门外。
江枫眠一见他,便上前一步:“蓝二公子。”
蓝忘机抬手恭谨行礼:“拜见江宗主。”
江枫眠摆摆手:“不必多礼。”
“江宗主的打算,忘机已然知悉,必全力配合。”蓝忘机道。
“多谢蓝二公子。”江枫眠满怀谢意,“只是,江某还有一事,还望二公子应允。”
蓝忘机问道:“何事?”
江枫眠道:“此事与张公子有关,江某想请张公子再多留几日,不知可否?”
蓝忘机当即便道:“江宗主,所有与张公子有关之事,忘机与蓝氏,皆无权干涉,还请您亲自相问。”
江枫眠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
“不必问了。”张起灵提步,自门外走了进来。
他扫视过殿内众人,最后将目光留在蓝忘机身上:“我留下,你回去。”
闻言,江枫眠顿时便觉得安心了不少。
云梦江氏虽然不弱,但与岐山温氏相比,着实相差甚远,而今得了张起灵一言,他便放心了。
在他身后,魏无羡与江澄对视一眼。
江澄尚且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他最不喜欢倚仗除家人之外的人,但对于张起灵,他真的太好奇了。
在他身旁的魏无羡心思却更为复杂,他对张起灵没那么多的好奇心,他只是想和他交好,想与他做最好的朋友。
最初只是好奇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姑苏蓝氏的寒潭洞,后来发现他脾性与蓝忘机几乎如出一辙,他便更多了几分兴趣,可之后同行的一路上,数次得他相护,他便已经心不由己,他自认自己认他为友,可却对蓝忘机与他的亲近而心绪复杂……
一旁的蓝忘机点点头,只是看着张起灵的眼中满是担忧。
张起灵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片刻后,蓝忘机听得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你会来接我的。”
蓝忘机神色一怔,随即他温声回道:“是,至多五日。”
这么肯定的答复,这么坚定的语气,入耳之时竟会令他心念一动。
张起灵不记得往昔,便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是怎样的,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遇见过什么人,又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信任,他曾付出过,而这样坚定的回应,他曾经也得到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垂眸想了片刻,不自觉柔和了眉眼,唇角亦微微上扬。
蓝忘机见到他笑,便觉得神魂亦为之触动,然心下不禁一阵酸涩,丝丝缕缕的痛意由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莫名的亏欠感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何而来。
那是一种名为“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