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趁机上前一步,冲着张起灵绽开笑颜:“可要再试一试?”
张起灵闻言,垂眸静默片刻,抬手抽出一根箭矢,而后拉满弓弦,松手。
箭矢离弦而去,又一个纸鸢落下。
“好箭法,灵儿射艺如此高超,不知以前师从何处?”魏无羡知道张起灵非此世中人,不由对他的过往有些许好奇。
“族中师父。”言语间,张起灵抬手再度取出一根箭矢。
“族中师父?”魏无羡颇感疑惑,难道张起灵亦是同他们一般,出身世家之中吗?那在他的世间,他的家族又会是什么样子?
二人说话间,蓝忘机亦走上前来,他轻轻看了张起灵一眼,对着魏无羡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再问。
魏无羡见蓝忘机对他摇头示意,便也就适可而止了,不过心中好奇未减半分。
空中纸鸢落下半数,张起灵便将弓箭还了回去。
见张起灵不再出手,魏无羡便将这射纸鸢的练习叫停:
“不玩了不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刚才有哪几个排名靠后的,跟着六师弟一起去捡吧。”
下方一个年幼的弟子疑惑问道:“大师兄,为什么都是我去捡呢?真赖皮。”
江澄见状不禁轻笑了下。
魏无羡则一脸为难:“我也不想啊,但是虞夫人不让我出门啊,她现在可是在家呢,说不定金珠银珠就在哪个角落里,蹲着监视着我,随时准备告发我,我要是出去的话,虞夫人非得拿鞭子抽掉我一层皮不可。”
云梦江氏上到宗主下至家仆都忙着清谈会的事,虞夫人便下令让魏无羡与江澄监督弟子修炼,顺便禁止魏无羡出门玩闹。
六师弟忍不住笑着调侃:“大师兄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师娘——”
“还有狗!”几个年幼的弟子异口同声。
“喂!”魏无羡顿时气急败坏,他站起身,转头看了看张起灵,见他并无甚反应,才稍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准备给师弟们一点爱的教育。
“你们——!”
“说什么呢你们?还不赶紧去捡箭!”江澄觉察他的小心思,张口训斥了一声。
一众弟子闻言,便嬉笑着离开了。
“捡箭?”一旁,张起灵默默听了许久,不禁开口。
魏无羡嗯了一声:“不仅是箭,射落的纸鸢也要捡回来。”
张起灵点头,随后纵身一跃,便远远坠在一众江氏弟子后面,他想去看看,自己射中的那几个纸鸢落在何处。
蓝忘机见状提步跟上。
魏无羡此时也顾不得虞夫人的禁令,不做他想便跟上了张起灵的步伐。
张起灵素来少言寡语,虽称得上是有问有答,但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以对。
魏无羡对他充满了好奇,见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三人,便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虽然蓝忘机让他莫要多问……
“灵儿,你的家族……是什么样的?”但魏无羡纠结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困惑。
蓝忘机闻言,顿时面无表情看了魏无羡许久。
他虽不知道张起灵的过去是怎样的,但是他觉得自己曾窥见张起灵的过往,或许那只是冰山一角……可是只凭借那冰山一角,蓝忘机便猜到,张起灵的家族或许并未曾善待过他。
他知道,自己这猜测毫无根据,便是缘由也只有那寥寥数语……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什么样的家族,才会让族中的孩子,变成一颗无悲无喜,没有心的石头?
蓝忘机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心疼那寥寥数语之中的张起灵,更敬佩现如今,在他眼前的这个纯粹的张起灵。
张起灵闻言,脚步不由停顿了下,他拧着眉头,沉思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回答魏无羡的问题。
蓝忘机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想说,“若记不起,便不想了。”
但张起灵先他一步脱口而出:“责任。”
魏无羡与蓝忘机顿时便愣住了。
责任?
他分明已经失去了许多记忆,对于家族的记忆或许也已忘了十之八九,为何他会如此看待自己的家族?责任,这是怎样的一个词汇?
二人僵在原地,张起灵却越过他们,走向前方。
他们转身,看着他单薄却挺直修长的背影,不由得心头剧震。
家族对于他们来说,是避风的港湾,是心身俱疲时的栖息地,是此生不可替代的归处,也是必须肩负的责任。
可若家族,仅仅只是责任,那他在家族中,究竟身处于何种境地?他的家族,究竟又是如何待他的?
蓝忘机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提步,正欲追上张起灵,但魏无羡抢先一步拉住了他。
“蓝湛,他的过往,你是否知道一二?”
蓝忘机循声向他看去,张口欲言,却猝不及防听得一个尖锐的女声。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前方奔去。
射落的纸鸢落在山野林间,一众人穿过树林拾捡起落地的箭矢与纸鸢,不想才拾捡了半数,便迎面撞上一众不速之客——一众身着炎阳烈焰袍的,岐山温氏弟子。
为首之人并非旁人,正是那温二公子温晁身边的人,王灵娇。
王灵娇手拿一只风筝,看向一众江氏弟子,问道:“这是谁的风筝?”
江氏弟子中那手持纸鸢的六师弟一派天真的回答:“是我的。”
王灵娇顿时冷了脸,目露凶光:“好大的胆子,给我抓起来!”
顿时,一众江氏弟子白了脸色。
六师弟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他环顾四周,见大师兄与少宗主都不在,顿时心生恐惧,如坠无间一般。
一众江氏弟子身后,张起灵本来正专心致志在寻找着自己射落的纸鸢,觉察此处动静,他便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便令一众岐山温氏弟子望而生畏,不敢动弹。
一众江氏弟子觉察,不约而同向张起灵看了看,有几个大着胆子的,趁着这个时机转身奔向莲花坞正殿向江枫眠告状去了。
张起灵见状,默默上前几步,他手中拿了两个纸鸢,并未佩刀或者剑等任何利器,他只是往前方走了一步,垂手去拾捡了落在野草上的纸鸢,便吓得岐山温氏弟子连连后退。
张起灵拿起纸鸢,转而看向王灵娇,神色依旧淡淡的,眼神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绪,似乎他看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死物一般。
王灵娇顿时变了脸色,冷汗直流,悔意与恨意在此时此刻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这个人分明生得绝色姿容,可一眼看去,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心里打鼓,仙门百家何时多出来这样一位人物?
疑惑顿生之时,她便也回想起了自温晁口中听过的,姑苏蓝氏的事……
温旭带人攻打姑苏蓝氏不成,反被一人生擒的事,她知道的清楚详尽。是以对这个突然出现在云梦江氏的人的身份,多少有些猜测。她隐约知道,这个人或许就是护住姑苏蓝氏的人,同样也是玄武洞中手刃化丹手温逐流的人。
早知道姑苏蓝氏的人如今在云梦江氏,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先一步前来!如今可如何是好?!
她转身想逃,可在那双眼睛下,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张起灵神色平淡,他提步上前,轻而易举取走了王灵娇手中的纸鸢,然后转身。
恰在此时,魏无羡与蓝忘机也已到来,见这里并未兵戈相向,二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岐山温氏?你们来干什么?”魏无羡上前几步,双手环抱身前,看向不远处一众温氏弟子。
张起灵闻言,便默然不语,拿着纸鸢走向蓝忘机。
王灵娇见张起灵转身走向姑苏蓝氏的人,觉得他不打算多管闲事,便不改嚣张跋扈的本性,扬声道:“云梦江氏大逆不道,包藏祸心,对我岐山温氏不敬,我等奉命前来,自然是为了抓住对我岐山不敬之人。”
魏无羡顿时气笑了,他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只转身让一众师弟悉数离去。
在众人离去之后,魏无羡便也不再忍耐了:“大逆不道?包藏祸心?岐山温氏行事之恶毒,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王灵娇顿时横眉怒目:“你大胆!来人啊,给我拿下!”
魏无羡取出武器准备对战。
但他对面的一众温氏弟子闻言,先下意识看了一眼张起灵,见他并不动作,便大着胆子上前,却不想才迈出几步路,领头之人便被一支箭矢刺穿了脚掌钉在地上。
那领头之人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张起灵嫌吵,抬眼看了看蓝忘机:“吵。”
蓝忘机依言而行,对其施以禁言术。
众温氏门生抬头看去,只见张起灵正把玩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在他身侧,立着一根根箭矢,顿时便汗毛倒竖。
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及夫人虞紫鸢和江澄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岐山温氏如临大敌一般战战兢兢,在他们中间站着王灵娇,魏无羡一手持剑,眼神却看向站在一旁的蓝忘机与张起灵。
只三个人……不!或者该说,是一个人,只那张起灵一个人,便拦下了来势汹汹的岐山温氏弟子。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江澄心神俱动,他抬眼,看向那个眉目淡然,神色平静如水的人,心中激荡难言,不禁生出一丝向往。
未来的某一日,他能够成为似张起灵这般的人吗?这般平静,淡然,只一个眼神,便能守护自己所有一切的强大之人吗?
对此他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张起灵自此刻起,将会是他此生除父母手足之外,最为敬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