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循声回头,淡漠的眼神落在薛洋身上,他打量他许久,才终于开口:“你可以选择不做。”
薛洋将纸包放在地上,自己给自己松绑后站起来:“你都还没说,又如何知道我做是不做?”
张起灵想到自己来此界面最初到达之地,阴铁有灵,四方镇之……
阴铁……
他初来之地,可不就是封印阴铁的其中一处地方吗?莫非,这东西便是他来去的契机?
张起灵思及此,心神微动,他稍作沉吟,转身与薛洋说道:“阴铁被一分为四,其中之一在蓝湛手中,两份在魏婴口中的岐山温氏,最后一块在哪儿?你可知道?”
薛洋摇头:“不知道。”这是实话,连他与岐山温氏也在寻找最后一块儿阴铁的踪迹。
思及此,薛洋问道:“怎么,你想要集齐这四块阴铁?”
张起灵毫不避讳的回答:“是。”
“那你要我做的事,也与这东西有关?”薛洋笑容邪肆,语气却满含调侃。
于是接下来,众人便听得张起灵说道:“我要你做的事,便是在往后尽全力保全和修复这东西,在我有需要时把东西交到我手上,这件事你愿意去做吗?”
“你都这么说了,这件事我还能不做吗?”薛洋调侃的冲张起灵眨了眨眼。
张起灵淡淡道:“说与不说在我,做与不做在你。”
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强求。
薛洋闻言,沉思许久后他粲然一笑:“你这个人,当真特别。”
张起灵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只静静的等着这人答应或拒绝。
及至此时此刻,祠堂内的众人也都冷静下来,在他们看来,若是薛洋当真能为张起灵所用,倒比在岐山温氏助纣为虐的好,若是薛洋不能为张起灵所用,那只怕是留他不得了。
薛洋邪魅一笑,提步行至张起灵身前,言辞笃定:“好,我为你做这件事!”
薛洋话音刚落,祠堂外便传来一阵呼唤声:“魏兄、蓝兄江兄!”
聂怀桑领着一众聂氏子弟小心避过尸首走近,才踏入祠堂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便问道:“我们在客栈接到孟瑶之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你们看见张——”
“看见什么呀?灵儿一早就来到了!”见聂怀桑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魏无羡便走到聂怀桑身侧,微侧了侧身去撞他的肩。
思及此,聂怀桑便倍觉委屈:“魏兄,你都不知道,张公子在离开酒肆后,向我问了常氏仙宅所在,便几个跳跃就不见了踪影,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好怕他迷路了走丢了……不得不说,张公子这一声不吭就跑的毛病,真是容易让人落下心病。”
闻言,蓝忘机与魏无羡对视一眼,纷纷转头看向张起灵,心里皆是一阵无奈。
“对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这么惨?”聂怀桑环顾一番,见遍地血迹尸骸,小声问道。
魏无羡闻言,往薛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薛洋对这种场面颇为不屑,嗤笑一声便转向张起灵,低声说道:“你是现在放了我,还是要过上几天,让我自己逃?”
“随你。”张起灵淡淡说道。
薛洋目露轻蔑地看了看眼前一众人,漫不经心的道:“那便再等上几天吧,这日子太无聊了,总得寻些乐子。”
张起灵对薛洋口中的乐子不感兴趣,但却是对他说道:“你适才与我说的恩怨已清。”
“嗯,是我说的。”薛洋此刻的笑容称得上纯粹二字。
张起灵又道:“若是今日之后你又有了新的恩怨,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自是任你处置喽。”薛洋笑容不改,话音却颇显得认真。
张起灵闻言便只颔首应下,却不再开口,只转身默默站到蓝忘机身后。
孟瑶静默观察片刻,抬手与众人见礼:“聂宗主关心各位公子安危,特派在下前来迎接,宗主接到蓝宗主的密函,还请公子前往清河一叙。”
“兄长来信,可是云深不知处有事?”蓝忘机转向孟瑶询问道。
“应无大碍。”孟瑶回道,“不过还请公子随我一同前往,聂宗主在不净世恭候。”
蓝忘机点头应下,随即转向张起灵,一直负于身后的手抬起在他面前。
张起灵静静看了片刻,末了点了点头。
蓝忘机见他应允,便将手放下,又问起关于薛洋的事。
“他既对你有用,你不放了他吗?”
张起灵点头:“他从前的恩怨总要了结,这是一个契机。”
蓝忘机心下了然,张起灵是要一个全心全意能为他所用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困在红尘恩怨之中难以脱身的俗人。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不再纠结张起灵的事,转而看向晓星尘与宋岚。
“好一个轻血缘传承,重志同道合,我和蓝湛也是因为志同道合,所以才决定一起结伴夜猎的。”
江澄一听他开口便只想生气,但一看到蓝忘机身后那人,他便又话锋一转:“那张公子呢?怎么不见你提他?这一路你不是一直追在他身后?”
“我与蓝湛的确是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与灵儿可不是,灵儿所寻之道与我和蓝湛都不同,他是最特别的。”
魏无羡很清楚,谁才是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他喜欢在张起灵身边,可他知道,张起灵脚下的道与他不同,他们兴许,根本无法同归一道。
蓝忘机闻言,转而去看身后的张起灵,却见他依旧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情绪,蓝忘机的心在接触到他那一双淡漠的双眸时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一般……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便抬手去握他的手腕:“往后的道同与不同无人可知,但至少此刻,他的道与我相同,与我同道,便是志同道合之人。”
张起灵在自己的手腕被用力握住的瞬间便抬起了头,只那一瞬抬眸,他眼中的茫然困惑与痛苦纠结便就这么现于众人眼前。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
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觉得身陷无限痛苦之中,几欲窒息……
蓝忘机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直接的望进他的眼眸,心中倍觉痛意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想,自己此前终究还是太疏忽了,他眼中的茫然与懵懂自己明明那么清晰,为什么他会不曾注意到他眼里深藏的痛苦呢?
是他的神色过于淡漠,所以他才不敢细看吗?
“你我只是一时同道……”张起灵眨眨眼,将眼中情绪隐去。
“我有生之年,会竭尽全力,与你一世同道。”蓝忘机神色坚定,一字一句都说尽了他的决心。
张起灵淡淡看他许久,眼底神色几度变换,最后却都仿佛认输了一般的归于平淡,他问道:“不会后悔吗?”
蓝忘机轻轻摇头,面含笑意与他道:“不会。”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似是在催促着他缴械投降一般……
张起灵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似乎有了羁绊。
他看着眼前这人,不禁心神恍惚。
蓝湛,蓝忘机,这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从不曾想过要离开……
在这个陌生不已的天地间,蓝忘机一直执着于当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想让他再这个世界有一分归宿感……
而现如今,张起灵终于不得不承认,蓝忘机做到了。
张起灵看着他,绽开笑颜的同时,眉眼微垂看向自己的手腕,此时此刻,在他的手腕上,有人紧紧握着,不曾放松分毫。
张起灵莞尔一笑便将垂眸看向下方,全然不曾看过周围众人的反应。
众人怔在原地,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抹浅淡而美好的笑容,仿佛昙花一现,却令人觉得心里酸涩难言。
魏无羡看着身侧二人,却是明白了。
人孤独而生,也在孤独中成长,在成长的过程中,或许会遇到志同道合之人,或许遇不到。
可谁能说,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便就真的能相携一生走下去?而不会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
他与江澄自小便一起长大,可他又如何能说,江澄与他是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
人生在世,走的路本就不同,能同行一程,便已是极好,虽不能一世同道,但能一时同道,亦是三生有幸。
“是啊,人生在世,能与人同道一时,便是难得的缘分。”
“如此,在下便预祝蓝二公子心想事成了。”
几声祝语,便轻而易举将这话题揭了过去,蓝忘机认真道谢过,便又问及晓星尘与宋岚师承。
在听得晓星尘言师承抱山散人时,魏无羡一向吊儿郎当的神情带了些许凝重……
旭日东升时,众人在栎阳城外告别。
在分离之前,魏无羡与晓星尘前行几步远离众人,单独问起关于母亲藏色散人的事。
但晓星尘虽师承抱山散人,但却最晚入门,只知藏色散人是抱山散人的得意门生,在此前并不知道魏无羡的身份,其余的便更知之甚少了,况且抱山散人门下规矩,出山的弟子不再回山,对于抱山散人此人,仙门世家注定了只能闻其名而不得见其人……
幸而魏无羡对于见抱山散人也并不执着,听闻门规,便就将心中所想放下了。
晓星尘见魏无羡神情黯然,便出言安慰道:“不过师父若见到魏公子,心中定然欢喜。”
魏无羡闻言,不禁转头去看晓星尘。
一番叙话后,众人行礼告别。
晓星尘与宋岚离去前,薛洋突然开口:“晓星尘。”
张起灵闻言,瞬息之间到得薛洋身侧。
薛洋见状,原先要说的话瞬间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是要你为我所用。”张起灵看着他,淡淡说道,“但你若执迷于过往恩怨,我可以替你做个了结。”
“哦?”薛洋颇为惊异,“那你要如何替我了结?”
张起灵道:“你死了就了结了,你死之后,我会把你要的东西以火焚之送到你面前。”
薛洋闻言,顿时笑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调侃意味:“你呀你呀,刚才我叫他只是想和他说别忘了我而已,张起灵,你也太敏锐了。”
张起灵淡淡看他一眼,对薛洋所言不以为意,只是向着晓星尘与宋岚略略颔首为礼。
晓星尘与宋岚对视一眼,抬手与他回礼,之后转身,再未回头。
目送他们二人离去之后,他们便也启程前往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