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无凛冬,四季皆如春。
烬华宫的清晨从来安静温柔,没有仙门晨钟的肃然规整,没有魔界朝堂的杀伐喧嚣,只有穿廊而过的软风,携着庭院彼岸花的淡香,轻轻落满窗棂。
天光初透,薄雾袅袅。
沈清寒醒得素来轻。
枕边人温热的臂膀牢牢揽着他的腰,将他完完整整圈在怀中,滚烫的体温穿透薄薄衣料,暖得人心底安稳妥帖。
凌烬素来浅眠,三百年炼狱养成的警觉深入骨血,哪怕如今山河安稳、万魔归心,依旧一丝动静便能清醒。
察觉到怀中人睫毛轻颤、呼吸微动,他即刻睁开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褪去所有魔尊的凛冽冷厉,只剩下晨起的慵懒与极致温柔,低头便看见怀中人微微睁开的眼。
沈清寒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浅淡水雾,温润干净,像初春化开的春水。
“醒了?”凌烬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的磁性,指尖极轻地摩挲着他腰侧细软的衣料,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
“嗯。”沈清寒轻轻应声,微微转头,窗外柔光落在他白皙侧脸,温柔得近乎剔透,“天亮了。”
三百年寒崖孤眠,夜夜风雪扰人、寒侵入骨,辗转难安。如今身在温暖魔宫,身侧有岁岁相守之人,被褥暖软,岁月温柔,他终于能睡一场安稳无梦的好觉。
凌烬松开手臂,却没有起身,反倒微微侧身,撑着胳膊俯身看他。
晨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眉眼上,冲淡了一身杀伐戾气,只剩人间烟火的温柔。他细细描摹沈清寒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目光缱绻缠绵,贪恋又珍重。
从前三百年,只能在炼狱黑暗里凭记忆描摹他的模样,如今朝夕相对,触手可得,反倒怎么看都看不够。
“再躺会儿。”凌烬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我去做早膳。”
沈清寒微怔。
昔日叱咤九州、令万魔臣服、抬手便可倾覆山河的魔尊,如今日日晨起,为他洗手做羹汤。
世人若是知晓,威震天下的炼狱魔尊,晨起第一件事是为废去修为的白衣仙人熬粥温汤,怕是会惊碎漫天眼界。
“不用麻烦。”沈清寒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宫内侍从便可打理。”
“不一样。”凌烬回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别人做的,不如我亲手给你的暖。”
他半生厮杀铁血,无人敢劳他分毫,世间万物皆可挥手弃之。唯独关于沈清寒的细碎小事,他事事亲力亲为,乐此不疲。
三百年亏欠,三百年分离,他要用往后千千万万个朝夕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凌烬起身披衣,红衣曳地,走出寝殿。
偌大魔宫井然肃穆,魔侍躬身静立,不敢抬头直视尊上。谁也想不到,他们冷酷寡言、杀伐果断的魔尊,下一瞬便走进烟火袅袅的膳房,褪去一身威严,耐心生火、熬粥、温茶。
魔渊无凡间五谷浊气,灵泉煮粥,仙花入羹,温润滋补,最是滋养沈清寒受损多年的经脉。
不多时,清甜温润的粥香漫满整座宫殿。
凌烬端着食盘回来时,沈清寒已经起身,披了一身素白外袍,坐在窗前案前,随手翻看着案上的古籍。
晨光落满他肩头,白衣清雅,眉眼安然,岁月静好,温柔如画。
凌烬放轻脚步走近,将温热的粥碗放在他面前,勺子递到他手边:“温度刚好,不烫嘴。”
白粥软糯,缀着细碎的蜜色花露,入口清甜温润,暖意顺着喉间滑入四肢百骸,驱散所有残余寒凉。
沈清寒小口喝着粥,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浅浅笑意。
凌烬坐在他身侧,单手撑着脸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吃,目光黏在他身上,温柔得近乎执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清寒抬眸看他:“你不吃吗?”
“我看着你吃就够了。”凌烬轻笑,眼底盛满宠溺,“你多吃些,养得圆润些,不要再像从前那般清瘦。”
三百年寒崖苦熬,他瘦得脱了人形,骨相清峭,看着就让人心疼。如今他只想把世间所有温柔暖意、珍馐好物,尽数堆到他面前,把他养得安稳康健。
一餐早膳,无言语喧嚣,无世事纷扰,只有相对而坐的温柔,岁岁朝暮的安稳。
用过早膳,日头渐暖,春风和煦。
魔渊庭院遍植彼岸繁花,红英灼灼,绵延成片,却无半分世人传言的凄艳,反倒热烈温柔,岁岁常开不败。青石小路绕着清浅池水,流水潺潺,风铃轻响,岁岁安然。
凌烬牵着沈清寒的手,缓步走在庭院之中。
他从前不喜花草风月,炼狱三百年唯余杀伐与黑暗,山河风月于他皆是虚无。可自从身边有了沈清寒,他开始偏爱这人间温柔景致,偏爱一切干净、温暖、绵长的事物。
只因这些温柔风景,能配得上他的清寒。
石桌置暖炉,山泉煮新茶。
凌烬娴熟烹茶,动作从容温柔,指尖流转着极淡的本源魔息,温养着茶汤,让茶水温润清和,适配沈清寒的体质,不伤经脉,静心安神。
“从前在清虚宗,你也爱这般煮茶独坐?”凌烬一边温杯,一边轻声问道。
沈清寒坐在石凳上,靠着软绒软垫,望着满院繁花,轻轻点头:“从前修道清苦,无事便煮茶看书,只是那时……总觉得孤单。”
年少身居仙门,身居首徒高位,万众敬仰,却无人知心。恪守规矩,背负道义,步步谨慎,日日清冷孤寂。
“以后不会了。”凌烬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指腹,“往后岁岁年年,煮茶有我,看书有我,赏花有我,万事皆有我陪你。”
清茶入口,甘润绵长,暖意入心。
沈清寒捧着温热茶盏,看着眼前红衣温柔的人,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从前仙门清冷,孤身一人,风月无人共赏,清茶无人对饮。如今魔渊岁岁春暖,繁花常开,身旁有挚爱相伴,岁月温柔,再无孤寂。
春日暖风拂过,落英纷飞,细碎花瓣落在石桌、茶盏、白衣肩头。
凌烬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去发间落英,指尖划过他的鬓角,动作温柔虔诚。
“清寒。”他轻声唤他。
“嗯?”
“幸好,我回来了。”
一句轻轻的感慨,藏着三百年炼狱煎熬、三百年刻骨思念、三百年孤注一掷的执念。
幸好我熬过无边黑暗,踏破万丈炼狱,跨越三百年光阴风雪,重新回到你身边,再也不会缺席你的岁岁年年。
沈清寒抬眸望他,眼底柔光潋滟,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幸好,你回来了。”
幸好风雪有归期,幸好故人有归途,幸好别离有重逢,幸好余生皆有你。
两人静坐庭院,煮茶闲话,不问九州纷争,不问仙魔过往,不谈陈年伤疤。
只聊风月晴雨,只话岁月温柔,只享朝夕相守。
阳光温柔,繁花似锦,风声轻柔,岁月悠长。
魔渊的夜色,比九州仙域更为澄澈璀璨。
无凡尘云雾遮挡,漫天星河倾泻而下,碎光万里,铺满整片云海,星月皎洁,晚风温柔。
每至深夜,凌烬便会带着沈清寒登上烬华宫最高的观星台。
台上铺着柔软暖榻,悬着轻薄纱幔,晚风穿幔而过,温柔缱绻。
白日里凌烬会偶尔处理魔渊政务,万魔诸事井然有序,从无繁杂纷扰,余下所有光阴,尽数留给沈清寒。夜晚更是寸步不离,只愿与他相拥看星河,静静度长夜。
沈清寒靠在凌烬怀中,后背稳稳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安全感满溢。
两人共盖一层柔软锦毯,静静望着漫天璀璨星河,无声相依,岁月安然。
“魔渊的星星,比仙域更亮。”沈清寒轻声开口,眼底映着细碎星光,温柔好看。
“因为这里是你的家。”凌烬低头,鼻尖蹭着他的发顶,嗓音温柔缱绻,“你喜欢,我便日日陪你看。千年万年,岁岁不变。”
他抬手,指尖凝出点点柔和的魔光,化作细碎萤火,萦绕在两人身侧,流光婉转,温柔梦幻。
世人皆惧魔光暴戾杀伐,可凌烬所有的温柔魔力,从来只予沈清寒一人。
“从前在苍梧崖,夜里风雪太大,从来看不见星星。”沈清寒轻声低语,诉说着从前无人知晓的孤寂,“夜夜只有风声,很冷,很静。”
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静得让人忍不住心生荒芜,静得日日守着虚无的期盼,熬过一年又一年。
凌烬听闻,收紧怀抱,将他抱得更紧,心口微微发酸。
他无法替他抹去三百年的孤寂苦楚,只能用尽余生所有温柔,加倍弥补。
“以后再也不会冷了。”凌烬低头,吻过他的发旋,字字郑重,“余生每一夜,我都抱着你,给你暖身,陪你看星,岁岁温暖,夜夜安稳。”
从前你独守风雪长夜,无人相伴。
往后星河万里,风月温柔,我永伴你身侧。
沈清寒微微闭眼,安心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满是安稳。
偶尔晚风微凉,凌烬便会抬手拢紧锦毯,将所有夜风寒凉尽数隔绝,掌心源源不断渡出温热魔力,温柔滋养他的经脉,抚平岁月残留的寒凉。
两人常常这般静静相拥,不言不语,却胜千言万语。
有时沈清寒会翻看手中闲书,凌烬便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沉溺,看他垂眸的眉眼,看他轻轻翻页的指尖,看他安静温柔的模样,百看不厌。
有时沈清寒倦了,便轻轻靠在他怀中浅浅睡去,凌烬便放缓呼吸,一动不动,稳稳抱着他,替他挡住晚风,护他一夜好梦。
三百年前,他们相见不易,相守更难,仙魔壁垒隔绝岁岁风月,世俗目光桎梏满心深情,相见要隐匿,相伴要提防,连一句温柔告白都不敢当众言说。
三百年苦难过后,他们终于挣脱所有枷锁,无正邪束缚,无世人非议,无天道桎梏,光明正大相守,岁岁安然温柔。
魔渊的岁岁日日,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藏在每一件细碎小事里。
凌烬的偏爱,从来明目张胆,润物无声。
沈清寒畏寒,他便让整座烬华宫四季恒温,无半分寒凉,所有陈设皆用暖玉柔光,岁岁温暖如春;
沈清寒不喜喧嚣,他便遣散宫内多余侍从,偌大宫殿安静雅致,无嘈杂纷扰,只留清净安稳;
沈清寒读书久坐疲惫,他便日日为他揉按肩颈,掌心魔力温润,舒缓疲惫,滋养经脉;
沈清寒偶尔想念山间梅香,他便即刻动身,远赴北境苍梧崖,折来最新鲜的霜梅,插满宫殿花瓶;
从前杀伐嗜血、冷酷寡言的魔尊,将世间所有温柔、耐心、偏爱,尽数给了沈清寒一人。
魔渊万魔皆心知,尊上半生凛冽杀伐,唯独对沈仙君,温柔入骨,纵容无度,偏爱无双。
偶尔有魔将入宫禀报政务,远远看见观星台上相拥的两人,皆是轻手轻脚、不敢惊扰,静静等候在外。
无人不知,烬华宫的规矩万千,唯独沈仙君,是所有规矩之外的唯一特例。
尊上可以为他弃杀伐、弃政务、弃万里魔渊权柄,唯独不会弃他分毫。
白日踏青赏花,临窗煮茶,闲翻古籍;
夜里相拥观星,低语闲话,温柔安眠。
无仙魔纷争,无九州恩怨,无陈年伤疤,无别离苦楚。
只有寻常朝夕,温柔烟火,岁岁相守。
世人皆道,魔尊凌烬执掌万里魔渊,权倾天下,无上荣光。
可唯有凌烬自己知晓,他此生最大的圆满,从来不是登顶魔渊巅峰,不是碾压九州正道,不是手握无上权柄。
而是历尽三百年深渊黑暗,熬过万千炼狱苦楚,最终归来,守得一人朝夕相伴,岁岁温柔。
山河万里不及他眉眼一笑,千秋荣光不及他岁岁安稳。
从前风雪孤崖,无人问津,无人相守。
往后魔渊春暖,风月皆甜,余生归烬。
岁岁日常,皆是温柔。
年年朝夕,唯有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