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巷寻踪2

沈雾留了下来。

他没有实体，无法触碰实物，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小店里，跟在陆知衍身边。

陆知衍晨起煮茶，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操控茶壶，看着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陆知衍的眉眼；陆知衍坐在窗边看书，他就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子里的雾气，偶尔转头，偷偷看向认真看书的陆知衍，一看就是半天。

他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和简单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情绪，开心时会围着陆知衍转圈圈，魂体泛起淡淡的白光；不安时会紧紧跟在陆知衍身后，寸步不离；委屈时会耷拉着眉眼，魂体变得有些透明。

陆知衍总能轻易读懂他的情绪。

沈雾很乖，从不捣乱，也从不靠近店内的法器，安安静静地待在陆知衍身边，像个无声的影子。

他是纯粹的灵体，对灵力极为敏感，店内的灵气能滋养他的魂体，不过短短半个月，他的魂体就变得凝实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甚至能短暂地触碰一些没有阳气的物件。

闲暇时，陆知衍会教他认书上的字。

拿出纸笔，指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沈雾就凑在一旁，睁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记住每一个字的形状。

他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认出大部分常用字，陆知衍写字问他问题，他也能轻轻点头或摇头，做出回应。

陆知衍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无声的陪伴。

从前，他一个人守着这家小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冷清孤寂，即便是白天，店内也少有人声，只有他一个人，与鬼魂、古籍、符纸为伴。

可现在，店里多了沈雾。

即便没有声音，可看着他干净的眼神，看着他围着自己打转的模样，冷清的小店，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暖意。

陆知衍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失忆的鬼魂。

会在处理怨灵时，担心沈雾被戾气波及，将他护在身后；会在煮茶时，下意识地多备一个茶杯；会在看书时，放慢语速，轻声念出内容，即便知道沈雾听不到，却依旧想要说给他听。

旁人看不见沈雾，只觉得陆知衍变得奇怪，常常自言自语，对着空气发呆，可只有陆知衍自己知道，他不是自言自语，他只是在和沈雾说话。

沈雾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突如其来的一道光，干净、纯粹，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午后，雾巷的雾气比平日里更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急匆匆地走进雾巷，直奔闻知灵舍而来，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恐惧。

他是陆知衍的老主顾，周氏集团的总裁周承宇，半年前，陆知衍帮他镇压过宅子里的邪祟。

「陆先生，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家人！」周承宇一进门，就抓住陆知衍的手臂，语气慌乱，「最近家里一直出事，佣人接连受伤，晚上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我儿子昨晚差点被拖进镜子里，求您帮帮我！」

陆知衍眉头微蹙，起身拿出符纸，指尖凝力，推算一番，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是普通邪祟，是怨气极重的厉鬼，寻仇而来。」

周承宇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椅子上：「寻仇？我、我没有害过人啊！」

「不是找你，是找你父亲。」陆知衍收起符纸，语气凝重，「三十年前，你父亲为了夺取家产，害了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你叔叔，厉鬼，是你叔叔回来寻仇了。」

当年之事，做得隐秘，时隔三十年，本以为早已石沉大海，没想到，死者执念不散，化作厉鬼，归来复仇。

周承宇彻底慌了：「那、那怎么办？陆先生，求您一定要收服他，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我随你走一趟。」陆知衍拿起一旁的法器袋，转身看向角落里的沈雾。

沈雾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

「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店里，不要乱跑，不要碰桌上的符纸，等我回来。」陆知衍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雾立刻点了点头，乖乖地坐在原地，目送陆知衍跟着周承宇离开。

木门关上，店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沈雾一个。

他趴在桌上，看着陆知衍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不想和陆知衍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时辰，也让他觉得不安。

可他知道，自己是鬼魂，不能跟着陆知衍去沾染人间的纷争，更不能拖他的后腿。

沈雾乖乖地等着，从午后等到傍晚，雾气越来越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知衍却依旧没有回来。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沈雾站起身，在店内来回踱步，魂体微微颤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黑暗、鲜血、刺眼的白光，还有一张和陆知衍相似的眉眼，带着担忧和不舍……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头痛欲裂，沈雾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想起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脑海里的屏障。

与此同时，周氏别墅内。

陆知衍正与厉鬼对峙。

周承宇的叔叔周承安，死后执念不散，三十年怨气缠身，化作极其厉害的厉鬼，实力远超陆知衍之前遇到的所有怨灵。

别墅内阴气滔天，家具碎裂，镜子碎裂，无数黑气缠绕着整个别墅，周承宇和家人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陆知衍手持桃木剑，周身灵力运转，与周承安缠斗在一起，符纸漫天飞舞，却只能勉强压制住厉鬼，无法彻底将其收服。

周承安怨气太重，执念太深，一心想要周家血债血偿，根本不听劝化，招招致命，戾气滔天。

缠斗中，陆知衍不慎被厉鬼的黑气击中肩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踉跄了一下。

灵力紊乱，肩头剧痛，周身的防御瞬间出现破绽。

周承安抓住机会，化作一道黑气，直奔陆知衍袭来，想要直接吞噬他的灵体，增强自身修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冲破别墅的门窗，飞速冲了过来，挡在陆知衍身前。

是沈雾。

他实在放心不下，不顾危险，循着陆知衍的灵力，一路找了过来。

看着陆知衍受伤，看着黑气直奔他而去，沈雾想都没想，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

纯粹的魂体，与滔天的怨气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沈雾没有任何攻击力，只是用自己的魂体，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沈雾！」陆知衍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

沈雾的魂体本就未完全凝实，如何能抵挡厉鬼三十年的怨气？

黑气穿透沈雾的魂体，他的身躯瞬间变得透明，脸色惨白如纸，魂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他缓缓转头，看向陆知衍，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痛苦，只有满满的担忧，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陆知衍的脸颊，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让他不要担心。

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陆知衍的脸庞。

喉间微动，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一遍遍安抚着眼前慌乱的人。

陆知衍扶住他虚弱的魂体，指尖颤抖，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稳住他即将消散的魂体，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

「傻瓜，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替我挡的……」

他声音哽咽，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他是阴阳先生，本应斩妖除魔，保护旁人，可现在，却让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失忆鬼魂，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看着沈雾虚弱不堪的模样，陆知衍心底的怒意与心疼，瞬间爆发。

他将沈雾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周身灵力暴涨，眼神冰冷，看向周承安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你伤了他，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彻底将你镇压。」

话音落下，陆知衍不再留手，祭出本命法器，灵力与符纸相结合，招式凌厉，招招压制厉鬼。

周承安根本抵挡不住爆发后的陆知衍，不过片刻，就被彻底镇压，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再入凡尘。

别墅内的阴气，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知衍顾不上理会周承宇，小心翼翼地抱着沈雾的魂体，急匆匆地往雾巷赶去。

沈雾靠在他的怀里，魂体越来越透明，意识渐渐模糊，脑海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