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烬星一连下了好几日细雨,山林间湿气重,雾气蒙蒙。
陆烬前几天为了修补被风吹坏的木屋屋顶,冒雨爬上爬下折腾了小半天,当时一身清爽,只当是身体硬朗,半点没放在心上。
结果到了夜里,就塌了。
后半夜,沈星澜是被身边人异常滚烫的体温烫醒的。
他一睁眼就察觉不对,陆烬平时体温偏低,夜里抱着像块微凉的暖玉,今晚却像个烧红的炭块,呼吸粗重,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额前碎发都被冷汗打湿。
沈星澜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心头一紧。
发烧了。
在灰石星时刀枪不入、挨过粒子刃都能硬扛的人,到了这安逸地方,居然一场雨就给淋感冒了,还烧得这么厉害。
沈星澜又轻又快地起身,点燃床头小灯,翻出自己常备的退热药剂和温毛巾。
灯光一亮,陆烬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混沌,平日里锐利漆黑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少了攻击性,多了点少见的茫然。
“星澜……”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难受。
“别动,你发烧了。”沈星澜坐在床边,拧干毛巾敷在他额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先降温,我给你兑药。”
陆烬“嗯”了一声,乖乖躺着不动,只是视线黏在沈星澜身上,一眨不眨。
沈星澜转身去拿药的工夫,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极委屈的低哼。
他回头一看,陆烬还乖乖躺着,就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舍。
像是他一走,就没人管他了似的。
沈星澜又好笑又心软,快步回来,一边给他喂药,一边轻声哄:“我又没走,就在这儿。”
陆烬喝了带点苦味的药剂,整张脸都微微皱起来,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嫌弃,喝完就往沈星澜身边靠,声音闷闷的:“苦。”
“药都苦。”沈星澜顺手递过一颗早就准备好的野果甜糖,“含一颗就不苦了。”
陆烬含着糖,气息总算平顺了些,却彻底黏了上来。
平日里都是他把沈星澜圈在怀里,今晚反过来,沈星澜刚在床边坐下,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轻轻一带,便靠在了自己胸口。
“别走。”他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脆弱,“陪着我。”
沈星澜动弹不得,只好顺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大型凶兽一样:“不走,陪着你。”
这一陪,就陪出了一整套撒娇流程。
想喝水,不自己伸手,轻轻碰一下沈星澜的手,沈星澜就懂了,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才张口。
身上发汗闷得慌,沈星澜刚想起身给他换件干爽衣服,他手臂一紧,不肯放人,只含糊道:“你帮我换……”
明明以前伤得再重,都是自己一声不吭处理,现在不过是个感冒,却处处要人伺候,半点不肯委屈自己。
沈星澜无奈,却半点都舍不得拒绝。
天亮时,烧退下去一点,人清醒了些,可黏人程度不减反增。
沈星澜去厨房煮粥,刚转身,就见陆烬披着外套,慢吞吞地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起来了?”沈星澜回头,吓了一跳,“快回去躺着,着凉了又要烧。”
“一个人躺着没意思。”陆烬理直气壮,声音还有点鼻音,“跟着你。”
沈星澜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他靠着,一边煮粥,一边时不时回头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
粥煮好,温热软糯,陆烬不肯自己吃,微微低头,等着沈星澜一勺一勺喂。
吃到满意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全都柔和下来,温顺得不像话。
沈星澜故意逗他:“陆上校,以前在灰石星独来独往的烬火去哪儿了?”
陆烬咽下一口粥,一本正经地回答:“生病了,没力气。”
“没力气就会黏人?”
“嗯。”他点头,顺势又往沈星澜身边凑了凑,额头抵在他肩窝,“只黏你。”
一句话,说得沈星澜心头一软,所有调侃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这辈子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依赖、所有不对外人展露的孩子气,全都只给他一个人看。
白天沈星澜看书,陆烬就枕在他腿上睡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得格外安稳。偶尔醒过来,也不说话,就仰头看着他,看一会儿,又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沈星澜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丝,一遍一遍,温柔又耐心。
到了傍晚,陆烬彻底退烧,精神好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血色。
沈星澜松了口气,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终于好了,再黏下去,我都快被你缠得脱不开身了。”
陆烬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深邃温柔,声音已经不再沙哑,却依旧带着一点事后的耍赖。
“病好了也可以黏。”
“本来就是你的人。”
沈星澜一怔,随即失笑,俯身轻轻抱住他。
窗外细雨已停,夕阳穿透云层洒进木屋,暖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个在黄沙里刀枪不入、冷戾孤绝的陆烬,只在他面前,会卸下所有伪装,变成一个会生病、会难受、会撒娇、会依赖人的普通人。
这是独属于沈星澜的特权。
陆烬抱紧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发顶,心满意足。
这辈子,能这样心安理得地赖在一个人身边,被他照顾,被他心疼,被他放在心尖上,比任何平安岁月都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