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年,西漠的雪,还是一样冷。
狂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刮得人肌肤生疼。望江城依旧矗立在边境,城墙青灰,覆着一层白雪,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安稳,少了几分肃杀。
城门处的告示墙早已换了新的,当年那张沾满风雪、墨迹晕染的通缉令,早已不知所踪,如同那段沉冤待雪的岁月,一去不返。
一辆并不张扬的马车,缓缓停在城外官道上。
车帘被一只素白、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清辞裹着一件月白镶狐毛的披风,从马车上走下来。银丝眼镜早已摘下,岁月待他格外温柔,眉眼依旧温润,只是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安然,气质愈发清和。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西漠的雪,还是一点都没变。”
紧随其后,一道玄衣身影跃下马车。沈惊寒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当年满身的杀伐戾气,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沉稳温和。他快步上前,将苏清辞冻得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捂热。
“风大,别冻着。”
低沉的嗓音,比当年柔和了太多,却依旧带着不改的宠溺。
这七年,他们在江南守着一间清寒医馆,看遍小桥流水,人间烟火。日子安稳得如同山间流水,平缓无波。可偶尔夜深人静,苏清辞还是会提起当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山神庙。
不是为了忆苦思甜,只是因为,那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于是,这个冬天,沈惊寒推掉了所有出诊邀约,陪着苏清辞,千里迢迢,重回西漠。
重回他们命运交织的起点。
“还记得这条路吗?”苏清辞仰头看着沈惊寒,眸中带着笑意,“当年你就是从这里逃进山里,差点冻死在庙里。”
沈惊寒脸颊微热,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身负叛国罪名,三万同袍埋骨,身后追兵无数,身前穷途末路。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那个一袭白衣、撑着油纸伞的书生,推开了山神庙的门。
“我当时让你滚,你还非要进来。”沈惊寒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
若是当年他真的转身走了……
沈惊寒不敢想下去,只是下意识地,将苏清辞的手握得更紧。
苏清辞轻笑出声:“我若是走了,某人现在恐怕已经是西漠山间的一堆白骨了,哪里还有机会在江南给我碾药做饭。”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眼底深处,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当年的亡命路,如今成了故地重游的风景。
当年的生死敌,如今是掌心紧扣、不离不弃的爱人。
沿着记忆中的山路,两人并肩前行。沈惊寒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依旧熟悉,他护着苏清辞,避开积雪下的陡坡与碎石,细心周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座破败的山神庙,终于出现在眼前。
七年过去,它依旧没有变。
破旧的院墙,漏风的屋顶,歪斜的门框,只是门前的枯草更盛,被积雪覆盖,更显荒凉。
站在庙门口,苏清辞微微仰头,看着这块写着“山神庙”三个字的残破牌匾,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恍若隔世。
仿佛下一秒,那个裹着破旧毡衣、满身伤痕、眼神冷冽如冰的青年,就会从火堆旁抬起头,对他恶狠狠地说出那个字:滚。
沈惊寒感受到身边人情绪的波动,轻轻将苏清辞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冤屈洗清,奸臣伏法,将士安息,家人瞑目。
他们也从黑暗泥泞中,走到了阳光之下。
两人并肩走进山神庙。
里面还是老样子,角落堆着干枯的稻草,中央的石地上,还能隐约看到当年火堆燃烧的痕迹。
苏清辞走到当年他坐着的地方,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拂过石地上的灰烬。
“当年我就在这里,看着你高烧昏迷,浑身发烫,嘴里还一直喊着将士的名字,喊着冤枉。”
沈惊寒蹲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稻草堆,眸中满是温柔的追忆。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你的外袍,很香,很暖。”
那是他堕入黑暗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
苏清辞转头,看向沈惊寒,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七年时光,在他眼角留下了极淡的痕迹,却让他的轮廓愈发沉稳可靠。
“那时候,你满身是伤,眼神却硬得像铁,我就知道,你绝不是叛徒。”
沈惊寒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语气虔诚而郑重:
“若不是你,我沈惊寒,早已死在这里。是你,从风雪里,把我捡回了人间。”
是苏清辞,给了他药,给了他生机,给了他信任,给了他希望,最后,给了他一个家。
苏清辞眼眶微热,靠在沈惊寒的肩头,轻声道:“不是我捡你,是我们,互相救赎。”
他又何尝不是。
苏家满门抄斩,他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心中只剩下仇恨与冰冷。是那个即便身陷绝境,依旧坚守本心、忠诚不屈的沈惊寒,让他看到了光,让他知道,这世间,总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们是彼此的劫,也是彼此的救赎。
是彼此的浮尘,也是彼此的渡口。
风雪从破庙的缝隙中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可相拥的两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心是暖的,身边的人是对的,再冷的风雪,也成了风景。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把你抱进怀里的。”沈惊寒低声道,声音微微沙哑。
那一夜,沈惊寒噩梦缠身,满身冷汗,是苏清辞温柔的安抚,融化了他心中坚冰。
苏清辞抬头,眸中带着笑意,故意调侃:“某人那时候,还很不老实,靠在我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沈惊寒耳根微热,索性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就像当年无数次在睡梦中那样。
“现在,不发抖了。”沈惊寒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温润的眉眼,眸深情浓。
苏清辞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轻笑出声:“嗯,现在,有我在。”
庙外风雪呼啸,庙内暖意融融。
沈惊寒抱着苏清辞,缓缓坐在当年那堆稻草上,就像无数个安稳的日夜一样,将人紧紧护在怀里。
没有华丽的宫殿,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破败的庙宇,凛冽的寒风。
可这里,却是他们心中最特殊的地方。
“惊寒,”苏清辞轻声道,“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
“好。”沈惊寒没有丝毫犹豫,“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无论是江南烟雨,还是西漠风雪,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他曾失去一切,堕入深渊。
如今,怀中之人,便是他的全部天下。
苏清辞闭上眼,安心地靠在沈惊寒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
七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从亡命天涯,到相守江南;从陌路相逢,到生死相依。
浮尘历尽,初心未改。
西漠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覆盖了过往的伤痕,也见证着此刻的温柔。
山神庙里,灯火未明,却有两颗心,亮如白昼。
风雪故人归,故地初心守。
此生,幸甚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