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婆名叫元兰,那一年,她恰好十八岁。
“元兰,是你回来了吗?”屋里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些许急切。一个穿着发白衣服、满是补丁的短发女子听到了门口柴门被推开的响动,忙不迭地朝外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期待和牵挂。 1
很有画面,很有年代感……
“嗯。”元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她将肩上的柴火轻轻放下,拍了拍沾上灰尘的手掌,转身看向屋内的人影。那女子正摸索着从昏暗的屋子走出,脚下踩得木板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没错,她的眼睛看不见,只能凭借微弱的声音辨别方向。
“姐!”看见金兰慢慢摸出来,元兰连忙抛下手中的活计,三两步跑过去扶住她,语气中满是心疼和责备,“你怎么又出来了?外面风大,别着凉了!”说完,便稳稳地搀扶着金兰走回屋里,生怕她磕碰到什么。
“唉……”金兰坐下后长叹一声,手指搭在膝盖上,低声说道,“阿爸阿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真担心……”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夹杂着一丝无奈与自责。
金兰是家里五个姐妹的老大,而元兰排行第二,下面还有木兰、平兰和小兰。家中无一男丁,生活本就艰难,更何况作为长姐的金兰自小失明,这成了她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姐,木兰她们呢?”元兰一边整理桌上的茶碗,一边问。尽管已经习惯大姐眼盲的事实,但每次看到她摸索着做事时,元兰心中仍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自己必须挑起这个家的担子。父亲多年前受伤后一直卧床养病,咳嗽声整夜不断;母亲则因难产落下了病根,走路总摇摇晃晃,连提水做饭都费劲。
“老三去田里种菜了,两个小的还在河边洗衣服呢。”金兰伸出手摸了摸元兰的肩膀,语气温柔,“辛苦你了,元兰。”
这一天对全家人来说格外重要——每隔一段时间,邻近小镇上的林医生都会来为父亲诊治。这种日子虽非节日,却胜似节日,因为只有这时,家里才会有难得的一顿荤腥。
“二姐,我们回来啦!”随着一阵清脆的笑声,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抬着沉重的木盆摇摇晃晃地进了门。她们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精神头十足,一进门便争先恐后地跑到金兰身边撒娇,“大姐,今天我们吃什么呀?”
“我要吃黄焖鱼!上次那个可好吃了!”
“不嘛,我要吃红烧肉!”另一个女孩反驳道,撅着嘴,一脸执拗。
金兰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争论,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们的额头,“闹子(市集)今天开,看你们三姐买什么回来,大姐做给你们吃。”
元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悄然扬起一抹笑容。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至少还有欢声笑语。大姐不仅要照顾父母,还要操心全家的生计,实在不容易。而作为二姐的她,则每天凌晨就要跟随村里的大人前往瑶里砍柴。村子距离瑶里山路崎岖,单程就要两三个小时。为了多带些柴火回家,村民们通常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同行。村里穷得叮当响,这辆板车还是大家凑钱从废品站买来的。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背着木箱的男人匆匆走过。他身后,一个戴着草帽、正在田间劳作的人猛然抬头,抄起地上的麻袋追了上去。“林医生!”那人挥舞着沾满泥土的手,大声喊道。
“阿爸阿妈的身体还好吧?”林医生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接过木兰递来的麻袋。他的目光扫过木兰略显疲惫的脸,随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草帽,打趣道,“这么忙,是不是又偷懒了?”
木兰咧嘴一笑,“才没有呢,林医生,您快去看看阿爸吧,他昨晚上咳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