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弱小的身子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如同深海,总是会涌出源源不断的力量和宝藏。
珍珍未出嫁时家里人待她极好,家中五个孩子,她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
我曾想过若是她不在我爸最穷的时候嫁给他,到后来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闲时就帮大舅看看小卖部,再去唱采茶戏,这样的生活显然比现在好得多。
每次去外婆家,她总爱坐在长椅上和邻居聊天,一聊就是一个下午,那个村子有很淳朴的民风 ,饶是我一年去不了几次也想在那儿多待几天。
将要离开时珍珍的不舍总会写在脸上。会拉着外婆的手说好久的话,句句都是叮嘱。外公在她最好的年纪去世了,关于安全感,也只有外婆能给她。
是不幸福吗?才一直想回到这里 ?
珍珍对我的态度,很难说是因为有弟弟的因素在里面,很简单是由于用“爱”字就可以概括。
或许可以说,她没有爱我弟弟那么爱我,却尽力想像爱我弟弟那样爱我。
第一天上学我大哭一场,却是在她走了之后。周围的小孩子都有家长陪着,在哭的会有父母帮擦眼泪。
我不敢在她面前哭而耽误她的时间,她太累了。那时候我可能五岁吧,我想的是不能让她蹲下来哄我那么久而害得腿脚发麻,影响她骑自行车回家。
她确确实实是没见过世面的妇女,上了初高中,她到学校门口接我回家也是格外随意的穿搭。每当大家说她身上哪一件衣服自己奶奶也有同款时我都很难过。
不知道为这种玩笑泪目过多少次,我难过的是她们对珍珍的指指点点。我都不嫌弃她,她们凭什么嫌弃?
珍珍也对智能手机不熟悉,我也很羡慕别人的妈妈用当下流行的网络用语和她们聊天。
而珍珍在键盘上用手写,每写一个字都很严谨,生怕说错话。每次都是发很长的一段话,离不开早安午安晚安。她每次都问我吃饭了吗,后面带着引人发笑的笑脸表情,问我钱够用吗,问我回不回家……
她在拼命融入现在的时代,其实她早就是被淘汰的那一批人。
为了养活家里,珍珍当过饭店的洗碗工,那几年上的一直都是夜班,作息调不过来了,即便是后来辞职了也很难适应。
我上高中之后家里更穷了,她瞒着我们偷偷去帮别人喂猪。高强度的工作,一天到晚被困在基地不能出去,我一个月都没见到她。
再回来时她带着五千块钱,脸已经瘦脱相了,有深深的凹陷,衰老了许多。那天晚上我想着她的面容哭得失声。
当时她还很开心地说:“有了这笔钱你们读书就不用担心,不用想这么多了。”
她是吃得了苦的人,跑去给别人喂猪。堂哥之前也给人做过这个活,坚持半个月不到就放弃了。她是怎么度过那一个月的我不敢想,只能晚上在被子里拿眼泪心疼她。
回来后那段时间她身体很不好,走两步就头晕,经常掉发、失眠。清醒地知道自己健康的流失。
看着满地的头发,她突然对我说要回外婆家看看。我跟着去了。
她果然不一样了,在外婆身边她充满着生的希望,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外婆用手替她梳头,抓着几根头发感慨。
那是我高中时期,这个画面让我忘记珍珍那时也是五十岁的人了。她还是会轻易红了眼眶,眼泪很倔强地没有掉过。
我问过她后不后悔嫁给我爸,她犹豫的瞬间我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最终她还是开口说了不。
是啊,她说不后悔,就是穷日子过怕了。还告诫我以后不要轻易跟长得帅气的男人结婚,门当户对最重要。
这是她花了二十年时间从自己身上总结出来的教训吗?
其他人说珍珍越来越现实,却不知道她背后有多少需要用钱来解决的事。
我们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消沉,有时候会迎来一点点熬出头的希望。曙光慢慢照射到我们身上,等到把周围照亮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在雾里,我们太难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