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床上,盘起腿,开始调息。昨晚消耗的龙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需要尽快调整好状态。
龙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残留的疲惫。
当她运转到第七个周天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龙菲儿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是管唐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来找你们啊。”
龙菲儿站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龙泽鸣已经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凝重。林钰从房间里出来,手握在剑柄上。
三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下楼去。
楼下大堂里,管唐正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嘴巴张得老大。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头发随意地束着,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法飘逸。
他看起来像一个游历的书生,一个普通的、人间的书生。
但龙菲儿知道他不是。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熟悉的、来自很久以前的气息。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了楼梯上的龙菲儿,笑容更深了。
“菲儿,”他说,语气像是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龙菲儿站在楼梯上,手指握紧了栏杆。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龙泽鸣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波动。
年轻人合上折扇,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
“奉女皇之命,前来接应公主和王爷。”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笑容温暖。
“万妖窟暗卫统领,苍崖,见过公主殿下。 ”
客栈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龙菲儿站在楼梯上,手指握着栏杆,目光落在那个自称苍崖的年轻人身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游历四方的书生。
但她知道,这不是他的真面目。
苍崖——这个名字她在万妖窟听过无数次。龙族最老的战士,活了上千年的老龙,三百年前仙魔大战中斩杀魔尊座下三员大将的猛将。他的年纪比龙吟霜还大,修为深不可测,是龙族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经历过上一次仙魔大战还活着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龙。
管唐站在苍崖面前,嘴巴还没合上,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万妖窟来的?女皇派来的?”
苍崖微微一笑,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正是。”
“可你看起来……”管唐上下打量他,“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修行千年,容貌可驻。”苍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纪大了,总得找点乐子。扮个书生,走走人间,看看风景,挺好的。”
龙泽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苍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苍崖前辈。”他的语气很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姑母派您来的?”
苍崖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认真的表情。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龙族内部的长幼之礼:“王爷,女皇担心您和公主的安危,命我带十二暗卫暗中跟随,时刻待命。”
“十二暗卫?”龙泽鸣的眉头微微皱起。
“都在外面。”苍崖朝窗外努了努嘴,“藏在各个角落,不会打扰您和公主。女皇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现身。”
龙菲儿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苍崖面前。她的目光平静,但龙泽鸣能看出她眼底的一丝波动——那是看见故人时才会有的情绪。
“苍崖伯伯。”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苍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公主毕竟是公主,他虽然是长辈,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公主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三百年前您离开万妖窟的时候,还是条巴掌大的小龙,蜷在女皇怀里,连眼睛都没睁开。如今……”他顿了顿,“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落霞村的事,女皇都知道了。您做得很好。”
龙菲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母皇她……还好吗?”
“女皇安好。”苍崖说,“只是担心您和王爷。尤其是您。”他看着龙菲儿,目光温和,“女皇说,让您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该退就退。龙族虽然退隐了,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如果蛇姬和虎翼敢动您一根手指头,万妖窟不会坐视不管。”
龙菲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管唐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七八次,最后定格在一个似懂非懂的表情上。他挠了挠头,小声问林钰:“这位苍崖前辈……很厉害吗?”
林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活了上千年的龙,你说呢?”
管唐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
苍崖转过头,看向林钰和管唐。他的目光在林钰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两位就是公主和王爷的人类同伴?”他问。
“是。”龙菲儿说,“林钰,猎妖师。管唐,他的同伴。”
苍崖朝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两位一路上的照应。龙族欠你们一个人情。”
林钰抱拳回礼,没有说话。管唐连忙回礼,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苍崖收回手,转向龙泽鸣,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王爷,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和公主说。”
龙泽鸣点了点头,看了龙菲儿一眼。龙菲儿微微颔首。
三人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苍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女皇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里面是最新的消息。”
龙泽鸣拿起玉简,输入一丝龙力。玉简亮起微光,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
龙菲儿接过玉简,也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仙族二皇子白羽,”苍崖低声说,“三天前已经到达北境。他的队伍比预计的多了一倍,说是巡查封印,但带的人马足以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他在防备什么?”龙泽鸣问。
“不知道。”苍崖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冲着魔尊去的。魔尊封印在北境以北三百里的地方,他的队伍却一直在北安城附近转悠,没有继续往北的意思。”
“他在等什么?”龙菲儿问。
苍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答案:“等你们。”
龙菲儿的手指微微一顿。
“女皇猜测,”苍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白羽此行,真正的目标不是魔尊封印,而是龙族。魔尊封印松动,三界即将大乱,仙族需要盟友。三百年前龙族帮了他们,如今他们还想让龙族再帮一次。”
“所以白羽来找我们,是想通过我们联系龙族?”龙泽鸣问。
“不只是联系。”苍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要的是龙族的承诺——承诺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站在仙族一边。”
龙菲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龙族不会给任何承诺。”
“女皇也是这么说的。”苍崖微微一笑,“所以白羽此行,注定空手而归。但问题是——他不会轻易放弃。仙族二皇子,向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苍崖的声音更低了,“蛇姬和虎翼的位置,我们已经摸清了。他们一直在你们身后二十里左右的距离跟着,不前不后,不紧不慢。女皇的意思是——不要主动招惹他们,但也不要怕他们。如果他们敢动手,暗卫会出手。”
“暗卫打得过蛇姬和虎翼吗?”龙菲儿问。
苍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老将才有的自信:“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但公主放心,老头子活了上千年,还没怕过谁。”
龙菲儿看着苍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苍崖伯伯,您先回去吧。”她说,“您在这里,目标太大。蛇姬和虎翼如果知道暗卫来了,可能会改变计划。”
“公主说得对。”苍崖站起身,收起折扇,“暗卫会继续在暗中跟随。如果遇到危险,您只需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龙鳞,递给龙菲儿,“往这枚鳞片里输入一丝龙力,我们就会赶到。”
龙菲儿接过鳞片,收入袖中。
苍崖朝四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客栈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龙菲儿一眼。
“公主,”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女皇让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兰花开了,比去年还多。”
龙菲儿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
“谢谢苍崖伯伯。”
苍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客栈。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转瞬间就看不见了。
管唐凑过来,小声问:“他走了?”
“走了。”龙泽鸣说。
“那他带来的那些暗卫呢?”
“还在。”龙菲儿说,“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就在附近。”
管唐打了个寒噤,左右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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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四人在客栈大堂吃了一顿饭。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一汤,但比干粮好吃多了。管唐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就没停过。林钰吃得不快不慢,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里的其他客人。
龙菲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菲儿。”龙泽鸣叫她。
龙菲儿回过神:“嗯?”
“下午去集市上买些干粮和药品,明天一早出发。”
“好。”
管唐抹了抹嘴,问:“明天往哪儿走?继续往北?”
“继续往北。”林钰说,“过了北安城,再走两天就是魔尊封印的地方。但越往北,妖物越多,危险也越大。”
“那蛇姬和虎翼呢?他们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会。”龙泽鸣说,“但他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北安城人多眼杂,他们不敢乱来。出了城就不好说了。”
管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有你们在,我怕什么。”
林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午后,四人分头行动。林钰和管唐去集市买干粮和药品,龙菲儿和龙泽鸣留在客栈休息。
龙菲儿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她从袖中取出苍崖给她的那枚小鳞片,放在掌心里。
鳞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金色,边缘光滑,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她输入一丝龙力,鳞片亮起微弱的金光,然后很快就暗了下去。
她把鳞片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蛇姬、虎翼、白羽、苍崖、暗卫、魔尊的碎片、落霞村的村民……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万妖窟。想起了院子里那几株兰花。
“兰花开了,比去年还多。”
苍崖的这句话,让她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她离开万妖窟的时候,兰花刚种下去,只有几片叶子,连花苞都没有。她不知道兰花会开成什么样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想念那些花。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很想念。
想念万妖窟的暖黄色穹顶,想念溪边饮水的鹿妖,想念桃林里追逐的小狐狸,想念母亲坐在窗前看竹简的样子,想念那些安静的、平淡的、没有任何危险的日子。
但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再往前走一走,”她对自己说,“再走远一点。等把事情办完了,就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小巷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树上的青枣比上午更绿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枣树下,站着一个孩子。
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肚兜,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龙菲儿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孩子画的是一朵花。
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朵兰花。淡紫色的花瓣,细长的叶子,和她种在万妖窟院子里的那几株一模一样。
龙菲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拐角处。
龙菲儿站在窗前,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怎么了?”龙泽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菲儿转过身,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个孩子在画画。”
“画画有什么奇怪的?”
“她画的兰花……和我在万妖窟种的一模一样。”
龙泽鸣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眉头微微皱起。
“可能是巧合。”他说。
“可能吧。”龙菲儿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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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钰和管唐回来了。两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管唐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干粮买了,药品买了,还买了几件厚衣服。”林钰把东西放在桌上,“北边冷,夜里可能会结霜。”
“想得周到。”龙泽鸣点了点头。
管唐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说:“我们在集市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北安城以北五十里,有个村子叫石桥村。前几天,村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龙菲儿的手指微微一顿。
“消失了?”她问,“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管唐摇头,“说是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村子空了。人不见了,鸡鸭牛羊也不见了,连锅碗瓢盆都没了。就像……就像整个村子被人端走了。”
林钰补充道:“官府去看过,说是逃荒。但石桥村附近都是良田,收成一直不错,没有逃荒的理由。”
“妖物干的?”龙泽鸣问。
“有可能。”林钰说,“但普通的妖物不会连锅碗瓢盆都搬走。能做到这种事的,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大妖,而且……不止一只。”
龙菲儿和龙泽鸣对视了一眼。
“石桥村在我们的路线上吗?”龙菲儿问。
“在。”林钰说,“出了北安城往北,必经之路。”
龙泽鸣沉默了片刻,说:“明天一早出发,去石桥村看看。”
管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三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行。”他说,“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也不差这一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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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北安城沉入一片安静的夜色中。
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龙菲儿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她看着那个方框,看着月光慢慢地从这边移到那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缓地翻动时间的书页。
她手里握着那枚小鳞片,拇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
鳞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她知道,在客栈周围的某个暗处,苍崖和十二暗卫正无声无息地守护着他们。他们像十二道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危险挡在外面。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前面。
石桥村。消失的村民。蛇姬和虎翼。白羽。魔尊。
一件一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深吸一口气,把鳞片收好,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枣树下,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孩子又出现了。她站在月光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的还是一朵兰花。
淡紫色的花瓣,细长的叶子,和她种在万妖窟院子里的那几株一模一样。
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龙菲儿房间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有等到。她耸了耸肩,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月光里。
她跑过的地面上,那朵兰花的图案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然后,紫光熄灭了。
图案消失了。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被画过一样。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北安城的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