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之王 

湘潭瘟疫

夜雨十年

城隍庙里比先前更乱了。

夜雨年离开这半日,又有十几人咽了气。尸体被堆在庙后,盖着破草席,雪落在上面,像盖了一层薄被。活着的人挤在庙堂中央,围着已经见底那口熬符水的大锅,眼神麻木得像枯井。

夜雨年一脚踏进门,庙里静了一瞬。

"神仙姐姐!"石头从后面挤进来,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没人应声。那些目光落在夜雨年染血的紫衣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覆眼的白绫上——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你过来。”夜雨年对石头说。

石头想过去,可石头看着立在夜雨年不肯进去的衡阁众人又有点怵,夜雨年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石头蓬乱的头发,“别怕。”

那只白净如玉的手抚在头顶,石头当真安静了一瞬。

夜雨年感受着石头身上的气息,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那孩子蓬乱的头发缓缓往下。腐骨兰的味道很浅,像是被雪水洗过,又像是被人刻意用什么东西掩过,混在孩童特有的、沾染了城隍庙烟火气的体味里,若非她目盲后耳力与嗅觉都较从前敏锐了数倍,根本无从分辨。

"你这几日,去过什么地方?"她低声问。

石头被她问得一愣,仰起脸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就……就在城里。娘病了,我出去找吃的,找药……"

孩童的声音轻弱细碎,裹在庙堂穿堂的冷风里,轻飘飘落进耳畔。

夜雨年指尖的灵力未散,依旧贴着石头的发间缓缓流转。那一缕腐骨兰的冷香始终黏附在他肌理衣衫之上,极淡、极阴诡,绝非寻常沿街奔走、烟火尘土所能沾染。

九嶷山舜帝陵远在千里之外,是衡阁世代封禁的绝境,寻常百姓终生难踏一步,更别说一个困在湘潭城中、为母求医的稚童。

“城内何处?”她追问,语调很轻,却带着不容闪躲的笃定,“哪一条街,哪一处宅院,或是……哪一处僻静角落?”

石头用力蹙起眉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努力回想这几日奔波的所有踪迹。风雪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冻得他鼻尖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懵懂的水汽。

“我……我记不清了。”他咬着干裂的下唇,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哽咽,“城里好多地方都封了,街上冷冷清清,我挨家挨户敲门讨药,巷子里、破庙里、老宅院都去过……昨天傍晚,我在西城的废祠堂门口蹲了很久,听说那里以前有大夫落脚,可去了之后,一个人都没有。”

西城废祠堂。

夜雨年覆眼的白绫微微一动。

涟水贯穿湘潭全城,西城河段水流最缓、阴寒最盛,本就是蛊毒最易滋生盘踞的地方,偏偏又是城中最荒芜、少有人至的死角。

“废祠堂。”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指尖那缕灵力骤然收紧,瞬间捕捉到了气息的源头。

没错。

石头身上残存的腐骨兰异香,最重的一丝残留,正是沾染在昨日傍晚的踪迹里。那香气经过数日沉淀掩盖,早已模糊不清,若非她五感锐于常人百倍,根本无从溯源。

立在庙堂门口的京引长老闻声,身形猛地一僵。

她站在风雪交界处,玄色衣袍落满碎雪,面色一瞬青白交加。

湘潭西城废祠堂,数十年前便是衡阁设在城中的隐秘分点,专门收纳散落的邪祟浊气,因地处阴煞汇聚之地,早已废弃封禁,寻常弟子都不得靠近。

可腐骨兰、舜帝陵、西城禁地旧所……

三条线索死死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狠狠扣在了衡阁的头顶。

庙堂里的百姓听不懂两人言语间的机锋,只看见夜雨年垂着眸,静静伫立在寒风里,身姿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卷走。她方才强行镇压整条涟水蛊毒,气血耗竭至极,此刻不过是凭着一口残息强撑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