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孔书回到提壶山时夜色正浓。
抱鸳仙子已经歇下,滕孔书独自上了夜雨年的无凉水榭。
腕间血痂在隐隐作痛,滕孔书站在无凉水榭廊前站了许久,久到夜风将身上的血腥气尽数吹散,久到金色发稍粘了夜露顺带又打湿他的眉睫。
“怎么不进来?”隔着晃动的烛火,看着夜雨年映在窗前的影子,滕孔书堆出一个看上去能让夜雨年宽心的笑——尽管他知道夜雨年看不到。
“阿年……”滕孔书轻轻推开门,装作絮絮叨叨的样子,“我怕你已经睡着,扰了你。”
夜雨年正坐在案前摸索着什么,听到滕孔书推门的声音便往这边看了过来,“不是说回春山阙了吗?怎么漏夜回来?”
“回来陪你喝药。”滕孔书阔步走向案前的夜雨年,弯下腰,“少尊主这是在做什么?”
夜雨年将手上正在摸索的物什递给滕孔书。
是一枚温润的玉牌,刻着滕孔书的名字,接过来时还带着夜雨年掌心的温度。玉的成色极好,温润清透,是块不错的料子。尾端系着有些毛毛的流苏。
不等滕孔书发问,夜雨年便道,“在幻境中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玉牌吗?”
滕孔书贴着夜雨年坐下,听夜雨年继续说,“那玉牌是阿父为我刻的,象征着提壶山少尊主的身份,不能给你,不过阿父为我刻玉牌时,玉料并没有用完,我托尚冶郎君帮我寻了出来,给你也刻一个。”
在幻境中的一句玩笑话,竟被夜雨年记到了现在……
滕孔书几乎要落下泪来。
“只是我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摸索来刻。”夜雨年似乎是笑了一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刻歪?”
玉牌在手中越攥越紧,滕孔书的心也越揪越紧。
“阿年……”滕孔书将夜雨年搂在怀里,“没有歪,很好看,弟子谢谢少尊主。”
夜雨年没说话,平时冷漠的眸子此刻因着失明,竟有几分温柔缱绻。
粗糙毛边的流苏、深浅略有参差的刻纹,全是她看不见光亮时,一点点摸索打磨的心意。
夜雨年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洗不净的淡淡血腥气,还有夜风裹来的草木冷香。她抬手,指尖缓缓抚上滕孔书的腕脉,触到那道早已结痂的细长伤口,指腹轻轻碾过暗红痂皮。
忽的骤起眉头,手指反复流连在那道血痂上,“你……”
夜雨年怒从中起,扶着案几挣脱滕孔书的怀抱,“滕孔书,你好大的胆子!”
“少尊主……我……”
“放肆!”夜雨年掠过滕孔书,“换命契书的咒痂你以为我摸不出来吗?滕孔书,你好大的胆子!”
“阿年,我只是想让你重见光明。”他声音哑得厉害,起身低头抵着她发顶,“换命契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只要你能看清天地山河,看清这提壶山的春樱秋松,我这条命拴在你身上,心甘情愿。”
“你,”夜雨年一拂衣袖,“你日日剖心头血,签下生死同缚的契书,往后我但凡受一点伤,所有反噬尽数压在你身上,若我遭遇不测,你也要一同赴死——这便是你说的心甘情愿?”
她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漫开一层水汽,“滕孔书,你从来不曾问过我,我愿不愿意用你的性命,换我一双眼睛。”
滕孔书一怔,他满心满眼只想着治好她,从未想过,这份以命相抵的深情,于夜雨年而言,是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枷锁。他以为自己是救赎,却忘了,她从来不愿旁人替自己承受苦难。
夜风穿过水榭,吹动案上烛火,玉牌落在两人身侧,温润的玉光忽明忽暗。
夜雨年缓缓收回手,独自挪到榻边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又是那副疏离孤冷的少尊主模样,只是声音里藏不住哽咽:“我这一生,见惯生离死别,早已习惯独自行路。我不怕失明,不怕前路昏暗,可我怕……怕我好好活着,却要拖着你一同受难。”
“从前我道情爱为修行桎梏,如今我动了心,却反倒要你为我赌上性命,何其讽刺。”
滕孔书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眼底满是惶急,“阿年,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说罢又像哄着她似的,“今晚弟子哪也不去,就在水榭陪你,好不好?”
似乎能想象到滕孔书垂下的眉眼,夜雨年终究不忍心再口出苛责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