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日檐角的晨露还没干,滕孔书便闭着眼剜了两碗心头血。一碗温声哄着夜雨年喝尽,腕骨都压着细微的颤,另一碗用白瓷瓶封好,交到抱鸳仙子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混进明日的药引里,才攥着渗血的衣摆,独自回了春山阙。
春山阙的逐月台从来空旷得很,滕孔书在外奔忙的日子,全靠阿弥把这偌大庭院打理得熨帖整齐。他立在梧桐树盘虬错节的浓荫里,鸦青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衬得肩背挺得像山,衬得那张脸也似浸了温玉的明珠,可谢弥抬眼,分明能看见那衣料下,一点一点渗出来的血迹,在素色里洇开暗褐的花。
谢弥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比风还柔:“师父,外头风大,您回房等吧,衡阁的人一来,我立刻通报。”
滕孔书只轻轻挥了挥手,指尖都泛着白,“不必,我亲自等。”
不必旁人通报,他要亲自在这里等,等一个能给阿年活路的答案。
风穿过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银似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疼。谢弥识趣地退下去煮茶,留滕孔书一个人立在风里,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衣摆沾了碎叶,胸口的血迹凝了又渗。
“谢阙主,久等了。
清润的声音从台口飘过来,滕孔书抬眼,撞进一身漫着流光的白衣里,是长渊长老。发丝间带着打云端下来的雾气,告诉着众人长渊此来一路风尘仆仆。
滕孔书比了个请的手势,“还以为衡阁只会星夜而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长渊也不恼,与滕孔书铺毡对坐,谢弥为二人上了热茶,热气在二人之间蔓延,渐渐盖过对方的眉眼。
“谢阙主,”长渊开口清冷,在夏日也能辩出一丝凉意,如同瓷砖沁满夜露,“长渊此来,是为了少尊主的伤情一事。”
“我知道。”滕孔书挪了挪茶杯,“若不是为了少尊主,长渊长老怕是此刻连我的影子也摸不着。”
此刻他本应守在阿年的身边。
长渊垂眸,“少尊主伤情如何?”
“就快好了。”滕孔书的声音很轻,分不清是说给长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就差明日最后一碗鲛人心头血。”
其实自打他们从境墟死里逃生回来,衡阁便派长渊送了好几本修养神魂的秘术过来。那时候滕孔书还在提壶山,接到谢弥的传信,当下便发了疯似的往回赶——他怎么可能忘,阿年的神魂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是长渊言辞恳切,在月下起誓,若存有加害少尊主的心思便不得好死——滕孔书信了,或者说,他没得选,只能信。
那几本秘术里写的修复神魂的天材地宝,滕孔书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四处寻来。唯有一本,记载的药方意外简单:用鲛人心头血,日日喂养,满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奏效。滕孔书想都没想,就照着做了,一日都没断过。
“谢阙主待少尊主情深义重,”长渊叹息着从怀中摸出一本看上去有些年代的书籍,“谢阙主,这份换命契书,是我当时在流丹阁拍下来的,原本想借它解除我身上背负着的永离故土的誓约,想着此生还能再回一次提壶山,看看我那痴情的妻,可如今,看来是你更需要。”
滕孔书没接,“长渊长老,少尊主神魂伤口乃是被衡阁阁主承意剑意所创,如今衡阁阁主反倒送秘术修补,究竟是何居心?”
这个问题滕孔书在上次衡阁造访春山阙时就问了,可彼时长渊没答。
“谢阙主,”长渊缓缓抬头,仿佛凝着霜雪的眸子熠熠发亮,“在无咎渊重创少尊主神魂的是阁主,这是真的,如今阁主想让少尊主神魂恢复,也是真的。没什么居心。”
见滕孔书不信,长渊自顾说道,“谢阙主,你们在境墟中传回的幻境幻境碎片我看了,少尊主愿意为了我和阿鸳与衡阁对抗,我很是感激。你不必疑心我诚意,我也只是想阿鸳与少尊主,有个更好的结局,我妻抱鸳与少尊主情同姐妹,如今少尊主神魂重创而阿鸳只能束手无策,想必比谁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