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前的雨水仍有膝盖那么深,前两日虽炸了一些疯长的芦苇,洪水排出去一些,可归根结底李伯上的青萝引未撤去,那些芦苇依旧在疯长,再加上这雨并未停歇,不过这两日的光景,芦苇根须已然又爬满了泄洪口。
换言之,青萝引不撤,此次浔阳水患便无解。
她看着不远处正拎着锤子的滕孔书,"滕孔书,你带治水弟子守好堤岸,若有溃堤之险,以浮岚伞为号,我即刻回援。桑非榆——"
"弟子在。"
"你木灵根,对青萝引的灵气脉络最敏感。随我去流丹阁,找阵眼。"
桑非榆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青萝引是伯上长老的秘术,阵眼必在流丹阁灵脉深处。夜雨年不是要等李纯钧撤阵,她要亲手破阵。
滕孔书却不乐意,快速趟过齐膝的洪水来到夜雨年面前,“少尊主,弟子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我们都去流丹阁,浔阳郡谁来管?”
“喏,”滕孔书朝远处了努嘴,“江扶他们还在呢,沟渠挖了十几条,只叫他们帮忙守着堤岸,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夜雨年摇头,“不行——”
流丹阁在浔阳郡下游三十里,青峰山被雨雾裹得严实,像一头伏在暗夜里的兽。
夜雨年与桑非榆落在山门前时,雨势渐收,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浸泡太久的腥甜。山门两侧的石灯笼燃着幽蓝的丹火,照得"流丹阁"三个字忽明忽暗。
"少尊主,"桑非榆闭上眼睛,感受着四面八方的草木灵气,"弟子感应到青萝引的阵眼在……"
"地下。"夜雨年接话,神识虽已受损,羽化成凤后的五感仍敏锐如昔,"灵脉在山的腹心,阵眼必在灵脉之上。李纯钧怕泄洪冲散灵气,便把引灵阵种在灵脉入口处,以芦苇为媒,将洪水灵气反向抽入山体。"
滕孔书瞳孔微缩。他原以为青萝引只是"堵"泄洪口,没想到竟是抽——李纯钧不仅要自保,还要借水患之机,将浔阳郡的灵气据为己有。
"好一个'商人',"滕孔书冷笑,"连天灾都要算账。"
在浔阳郡夜雨年并没有说服滕孔书留下守堤。
"提壶山少尊主夜雨年,"她声音不高,却震得山间雾气翻涌,"请流丹阁家主李纯钧,出来说话。"
山门内寂静如死。
片刻后,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李纯钧亲自迎了出来——这是夜雨年第一次见到这位"卖丹药起家"的家主。
与那日滕孔书在广陵见到时候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身形更加消瘦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眼眶凹着显得眉峰凌厉刻薄。
“夜少尊主大驾,真是有失远迎。”
李纯钧说话如风中残烛,带着沙哑,枯瘦的眼睛看不清是在笑还是没有。
夜雨年抿着唇,“李阁主,把浔阳郡的青萝引撤了,往事既往不咎。”
李纯钧摇头,“那我流丹阁灵脉怎么办?夜少尊主,你扶济天下,难道就不肯给我流丹阁一条生路吗?”
夜雨年叹息,“为了一条灵气本就稀薄的灵脉,李阁主,你的意思是要弃浔阳郡百姓于不顾吗?”
“世上没有两全法,”李纯钧摇头,“我流丹阁数千弟子也要修炼,靠着这点灵脉生存本就艰难,浔阳洪涝一旦泄下,我这灵脉必然被冲得体无完肤,我这数千弟子,又要如何?”
“浔阳郡因你一念之差死伤无数,又要如何?”滕孔书站在夜雨年身前,“李阁主,莫愁千里路,自有东南风,你这东南风便是这么刮向百姓的吗?”
李纯钧没说话,默然看着滕孔书,目光沉沉。
眼前这少年,的确比初见时沉稳了太多,像是一夜之间,就从嫩竹长成了能撑住风雨的劲树,直直挺在天地间。
"李阁主,"夜雨年截断他,"青萝引的阵眼,在灵脉第几层?"
李纯钧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少尊主说笑了,青萝引乃伯上长老一脉的秘术,李某不过是个……"
"第三层。"桑非榆忽然开口。他闭目凝神,木灵根与地底草木的感应如丝如缕,"阵眼在灵脉第三层,以九株千年青萝为媒,根系穿透岩层,直抵浔阳郡下游的芦苇荡。李阁主,弟子说得可对?"
李纯钧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桑非榆,那目光像毒蛇盯上猎物,阴冷黏腻:"这位道友,木灵根果然敏锐。只是……"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只是少尊主可知,青萝引一旦种下,便与灵脉共生。强行破阵,灵脉崩毁,流丹阁百年基业付诸东流——少尊主是要李某的命,还是要浔阳郡百姓的命?"
夜雨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她想起桑非榆手腕上的水泡,想起滕孔书气得发抖的手;想起对岸村落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想起百姓跪在污水中叩首时,泥水溅上她紫衫下摆的凉意。
"李阁主,"她缓缓道,"你问我,要你的命,还是要百姓的命。"
长歌剑尖抬起,指向他眉心,“没有人需要代你受过,他们是无辜的。”
正如夜雨年人生信条——不愿他人代我受过。
李纯钧后退半步,紫檀佛珠在腕上缠紧,勒出红痕:"少尊主这是,要强闯我流丹阁?"
"不是强闯,"夜雨年剑尖微沉,"是请你撤阵。你不撤,我替你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