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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洪涝

夜雨十年

"少尊主。"桑非榆的声音穿透密不透风的雨帘,沉沉撞过来,"河堤上有人……"

夜雨年旋即收了周身游走的灵力,抬眼望向堤坝。滂沱雨幕像扯不断的灰绸,滕孔书只辨得对方人影幢幢,数不清来了多少。

夜雨年不同,夜雨年羽化成凤之后五感通透,隔着连天雨雾也看得清楚——十二个人影撑着黑伞,正踏着浪痕一步步往这边逼近。

“是流丹阁的人,”夜雨年道,“手上持着伯上长老的青木令。”

滕孔书冷笑:"来灭口的?"

"来灭火的。"夜雨年终于转过身,紫衫上的水渍已半干,晕出深浅不一的痕,像幅被揉皱的地图,"李纯钧不蠢,他要知道我来了,得先递个台阶。"

她话音未落,远处雨幕里已浮起几点青光。十二名弟子踏剑而至,落在堤下泥泞里,溅起的污水沾了衣摆,却无人敢露出嫌色。

领头的修士眉清目秀,上前一步,青木令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在下舍眠,字尘眶,流丹阁首席弟子,见过提壶山少尊主。家主闻听少尊主亲临浔阳,特命在下前来接应。水患凶险,请少尊主移步流丹阁暂歇,家主已备下……"

滕孔书认得他,上次去广陵除祟拜访流丹阁,正是这位舍尘眶接待的他和小凤求儿。

"备下什么?"夜雨年截断他,"备下解释,还是备下灵脉的账册?"

舍眠面色微变,青木令的光闪了闪。他显然没料到夜雨年如此直截——仙门往来,讲究的是面皮上糊三层纸,里头的脓血再臭,也得隔着纱闻。夜雨年这一刀,把纱挑了。

"少尊主说笑了,"舍眠勉强维持着笑意,"家主只是……"

"舍道友,"夜雨年忽然换了称谓,从"少尊主"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辈的"道友","你袖口的丹火纹,是伯上长老一脉的标记。青萝引催生的芦苇,根茎里也带着丹火余温。你说巧不巧?"

舍眠的笑僵在脸上。

夜雨年不再看他,转向桑非榆:"你方才说,试过让人砍?"

桑非榆一怔,随即会意:"是,砍而复生。"

"再砍一次。"

"少尊主?"

"当着流丹阁道友的面,"夜雨年声音不高,却切开了雨声,"砍给他们看。让舍道友瞧瞧,他师门的秘术,是怎么把百姓困在洪水里的。"

桑非榆没有犹豫。他收了伞,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那是提壶山治水弟子用的寻常法器,不是什么名剑。他涉水走入芦苇丛,手起刃落,一株碗口粗的芦苇应声而倒。断口处涌出淡青的汁液,遇水不散,反而凝成丝状,在浊流中诡异地扭动。

"舍道友,"夜雨年盯着那扭动的青丝,"伯上长老的'青萝引',向来是以灵气温养草木,救人于枯槁。如今怎么成了吃人的东西?"

舍眠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十一名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剑柄,却被舍眠以眼神止住。夜雨年看在眼里——

"少尊主,"舍眠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家主确有苦衷。浔阳郡的灵脉……"

"灵脉?"夜雨年终于笑了,那笑里没温度,"李纯钧百年筑基,靠的是卖丹药攒下的灵石砸出来的。他那灵脉里有多少灵气,经得起洪水一冲?他怕的不是灵气散,是怕仙门百家知道他李纯钧的根底——一个靠钱堆起来的家主,灵脉虚得连一场水患都扛不住。"

舍眠的脸彻底白了。

夜雨年往前一步,紫衫下摆扫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回去告诉李纯钧,我要的不是他的台阶。三日之内,撤了青萝引,开了泄洪口,流丹阁弟子全部上堤治水。"

拿禁术堵住泄洪口,堵的是百姓的活路,护的是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虚脉,何等荒唐,何其可恨!

舍眠沉默良久,终于收起青木令,深深一揖:"晚辈……遵命。"

十二道青光慌慌张张扎进雨幕里,来时还端着仙门弟子的架子,去时却比落荒而逃的野狗还要狼狈。

滕孔书撑伞走近,浮岚伞的光晕将夜雨年罩住:"少尊主,李纯钧不会听话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在给他时间,"夜雨年抬手按住太阳穴,神识透支的剧痛正在颅腔内翻涌,"也在给自己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