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着暮色转回提壶山时,已是数日之后。一路风尘裹着满身伤痕,连御剑驾云的力气都剩不下,索性把归途改成游山,慢悠悠踩着山径往回蹭。夜雨年怕提壶山那边悬心,早早就给抱鸳仙子传了平安信,叫她放宽心等。这一年提壶山与下界翻起了多少风浪,二人困在无咎渊里,半点儿风声都没捞着。
忽有一道青鸾划破天际,清越啼声震得云絮颤了颤,随即敛了翅,安安稳稳落在一位着十二破仙罗裙的女子脚边。那女子生的极美,鬓边一支金灿灿的凤凰衔珠步摇拂过耳边碎发,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面色如霜雪,眉峰却不似寻常仙子那样柔婉含烟,反倒带着几分锋利的疏离感,远山般斜斜扫入鬓角,衬得一双杏眼清光湛湛,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山顶雪,连眼尾都不见半分柔媚的晕色,只余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净冷寂。
那女子俯下身,轻轻的笑了笑,“月明,你回来了。”
青鸾亲昵地啄了啄女子的掌心。
随即一人一鸾朝身后的大殿走去,殿宇辉煌,匾额上烫金天元二字似要化作游龙挣出。
此处正是九嶷山衡阁的天元殿。
周遭灵气氤氲如沸,裹着缱绻白雾漫漫漾开,瑞霭千重,祥光万道,十足十的洞天福地,神仙窟宅。
“阁主。”女子敛裙跪地,罗裙铺展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莲,“刚刚青鸾引信,说,他们从无咎渊出来了。”
高座之上二人对弈,那位被称作阁主的人也不回头,落子的动作却慢了半拍,“知道了,枬衣女,他二人伤势如何?”
枬衣女答,“一个混沌侵体,一个,神魂受损。”
阁主指尖那枚悬而未落的白子,骤然脱手,啪的一声脆响砸在棋枰之上。棋子迸跳,乱了几处杀局。寂静大殿之中,这一声刺耳如裂帛。
随后是一声叹息,沉重如寺庙老钟,撞碎了满殿凝滞的空气。
“阁主,”与他对弈之人起身,白袍扫过棋盘边角,来到枬衣女身侧跪下,“若您真的担心少尊主,可派京引或玄雷下界慰问,您也可放心。”
衡阁阁主冠冕间九旒璎珞簌簌轻摇,长叹着闭了闭眼,“长渊,派他们二人过去慰问,乃是火上浇油。”
长渊垂眸,一袭白袍被穿堂风灌满,长睫漏出霜雪之色,“可弟子,已签下永离故土的誓约,提壶山,弟子回不去了。”
“他二人在无咎渊传回的幻境碎片你也瞧见了,”衡阁阁主看着棋局顿觉索然无味,于是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耐心归拢妥当,“他们二人怕是把衡阁恨到骨子里了,又岂会——唉,还是,还是不见的好,你们两个别跪着了,起来吧。”
长渊睫毛微颤,如蝶翼惊风。
他看到了。幻境中的夜雨年一力促成自己与阿鸳的亲事,不惜与衡阁正面相抗,刀兵相向。
夜雨年只为那句不愿让他人代我受过。
她做到了,幻境中的夜少尊主更是不遑多让,长渊这才惊觉,他早已不是提壶山的负徐,可她却一直都是那个不可摧折的夜雨年。
碎片零零散散,如断线之珠,长渊细细看了好几遍,才勉强串起一段完整的因果。阿鸳大婚之日笑得眉眼弯弯,红妆灼灼,他们明明——明明只差那么一步,就那么一步,便可圆满。
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啊。
夜雨年呢?少尊主在幻境中跪求父亲收回成命,她难道没想过衡阁之人会不满吗?她早就咂摸过味儿了,只是她仍希望自己与阿鸳有个好结局,仅此而已。
长渊每每看到此处,都感慨良多。
自己这三十年究竟走了一条怎样的弯路啊!
可当初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长渊摇头,没有,彼时彼刻谁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一直设想没走过的那条路,幻境中的自己替他走了,可结果却太过惨烈,负徐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长渊也承受不了。
既如此,那这三十年,也不算冤枉。
“阁主可造访春山阙。”长渊闻言颔首起身,“春山阙阙主谢怀清,乃是西海鲛王第六子滕孔书,正是随少尊主入无咎渊那位,阁主可去?”
“他么——”衡阁阁主揉了揉眉心,眉心那道天罚之眼泛着淡淡的倦意,“此子倒真有些本事在身上,也罢——”
衡阁阁主直起身,“长渊,你去将书阁那几本修补神魂的秘术志载,亲自交给春山阙。”
“弟子领命。”长渊拱手领命,“敢问阁主,可还有话要长渊代为转达?”
“现在还不是时候。”衡阁阁主摇头。
长渊闻言不再多问,行了礼转身随枬衣女一齐退出了天元殿,只留殿外云絮慢悠悠卷着青鸾啼声,飘进满殿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