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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尊主,听说南召王自请削去三成王权,为民赎罪?"
滕孔书拎着从饭堂打包的食盒,远远瞧见那袭紫纱,便小跑过来。食盒里的热汤晃荡,在春寒里腾起一缕白气。
夜雨年颔首。清秀的面容像一帧褪色的旧画,看不出悲喜:"是。也算给那些困在锁龙塔、死在锁龙塔的百姓——半个交代。"
滕孔书脚步微顿。
半个交代。他懂。那些匠人的命,终究没换来南召王偿命。锁龙塔塌了,血债却未清。所以只能算是半个交代。
"少尊主,"他垂眸,金发被山风扬起,"弟子近来琐事缠身,课业多有懈怠,多谢少尊主宽宥。"
"无事。"
夜雨年抬眼望他。这身世浮沉,换作谁也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你且专心修炼。西海或是南召若有人来,不想见,我替你辞了便是。"
世人总道少尊主冷漠无情。偏此刻,她没半句重话,处处给他留足余地。
滕孔书喉间微紧。
夜雨年一身紫纱蝉衣,立在枯石阶上,像一痕将融未融的雪。
面容秀丽,却淡得像被水洗过。眉是远山青,只一笔,疏朗得近乎寡淡;眼是寒潭水,瞳色浅淡,日光下近乎琥珀,却透不出半分暖意。看人时总像隔着薄雾——分明是正视,却让人错觉她望的是更远的地方:锁龙塔上经年不散的阴云,或是西海尽头不可渡的沧溟。
发间簪一支银簪,簪头流苏垂落,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怕惊扰这份沉寂。
滕孔书凝视她许久,忽然开口:"少尊主,弟子能一辈子待在提壶山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少尊主,弟子能一辈子待在您身边吗?
夜雨年偏过头,薄雾似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为何?"
滕孔书垂眼。食盒提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弟子……"风卷枯叶从两人之间穿过,他顿了顿,"弟子无处可去。"
夜雨年望着他。
那层薄雾似的眸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寒潭投下石子,却沉得太深,辨不清是涟漪还是倒影。
"提壶山不是你的囚牢。"
"弟子知道。"滕孔书抬眼,金发被夕阳染成暖色,眼底却是一片孤注的清明,"所以弟子想留。"
夜雨年不再言语。紫纱蝉衣拂过石阶旁枯草,银簪流苏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无处可去"四个字轻得风一吹便散了。
滕孔书立在原地。
他暂时不想回西海。像某种躲避,又像某种奔赴。
"少尊主!少尊主——春山阙有人造访!"
远处传来弟子气喘吁吁的禀报。
夜雨年脚步微顿:"谢怀清?"
南召之行已过了好几个月。当初那人爽约之事,她可还没忘。
"似乎不是,"那弟子挠挠头,"是个很年轻的小孩儿,好像……脑子有点问题?大晴天的,抱一把伞。"
滕孔书:"……"
"背后不可议论他人短长。"
夜雨年越过那弟子,向山门外走去。紫纱蝉衣曳地,留下小弟子一人在风中凌乱。
她知道那弟子说的是谢弥,便前去接应。
刚走到山门外的透镜,便听得师徒二人的声音——
"师父,你怎么才来?"少年嗓音带着委屈,"我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才敢通秉!再不通秉,值守弟子怕要以为我心怀不轨,把我乱棍赶出去呢……"
"想的倒挺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提壶山也并非蛮不讲理之地,哪里会驱逐你?"
谢怀清的嗓音依旧温润。夜雨年甚至能想象他弯下身,拍谢弥脑袋的模样。
春寒料峭的风乍起。
山门处,谢怀清果然一身鸦青衣袍,右手戴了一只黑色手套,正温柔地抚谢弥的脸。发冠镶翠绿翡翠,垂下的丝绦随风而起。谢弥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
"谢阙主,"夜雨年开口,"怎么有空光临提壶山?"
谢怀清回头,笑得粲然:"怎劳夜少尊主亲自相迎?真是受宠若惊!"
他拱手,翡翠丝绦晃荡。
"南召之行,少尊主解救上万匠人,摧毁锁龙塔,已是盖世奇功。如今才来贺喜,当真是死罪、死罪。谢某当初并非故意爽约,实在是春山阙事务繁忙,走不开,还请少尊主宽宥。"
夜雨年不置可否。目光在他师徒二人身上淡淡一扫。
"谢阙主既然造访,不妨请入山门一叙。"她侧身,"让客人站在冷风口说话,不是我提壶山的规矩。"
谢怀清抬眼,望了望山门口巍峨的透镜,又望了望乍起的春风。笑着撑开那把伞——
"春寒料峭,这风刮起来,倒确实不输冷铁卷刃的冬日。"浮岚伞面缓缓绽开,像一蓬青色的雾,"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越过透镜,谢怀清收了伞,随夜雨年步入山门。
浮岚伞面上的青雾似乎凝了一瞬,才缓缓收拢。谢弥抱着伞柄,亦步亦趋跟在师父身后,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不住打量提壶山的景致——嶙峋怪石、苍松倒挂,石阶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草,都被他瞧得津津有味。
"谢阙主此来,恐怕不单是贺喜。"
夜雨年脚步未停,紫纱拂过转角处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剩残瓣,被她袖风一带,簌簌落了谢怀清满肩。
谢怀清拂去肩头花瓣,笑意不减:"少尊主慧眼。谢某确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