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鸽子

断魂崖是西域通往南召的一处必经之地，山崖挺拔险峻，阻断来自西域的风沙，因其荒凉萧索，人际罕至而闻名。

山崖像被岁月啃噬过的巨兽脊骨，横亘在天地尽头。岩壁是冷铁色，裂缝里渗出暗红的锈迹，仿佛旧伤未愈又添新血。风掠过罅隙，发出断续的呜咽，像有人贴着石面低语，却永远凑不齐一句完整的人话。

枯藤垂挂，根须如死者的指节，一根根抠进岩缝；偶尔有乌鸦栖落，脚爪一碰，藤末便簌簌掉渣，像从骨头上剥落的碎屑。崖底雾浓得化不开，白得发灰，偶尔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下方更深的空洞——仿佛整座山早已被掏空，只剩一层薄壳在呼吸。

最诡异的是那轮落日：它悬在崖沿，却像被什么重物拽着，沉得极慢，颜色也褪得古怪，从朱砂变成淤青，再变成一滩冷冷的铁锈水。光线照不亮岩石，反而让阴影更浓，像无数细小的手，从石缝里探出来，把最后一丝温度也拖进黑暗。

夜雨年紫衣如夜刃裁风，袖口收得极窄，一抬手便似要割开暮色。她立在山巅残寺前，背对夕阳，衣摆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山巅残寺，风骨嶙峋。

半截朱漆剥落的山门斜倚枯松，铜铃声碎，像谁把经年旧事抖落在风里。夜雨年立在断阶尽头，衣色淡若暮烟，却偏被最后一缕夕照镀上锋薄的刃光。她指尖拈着一片枯叶，叶脉里还凝着霜气。

抬眸时，眉尾收得极轻，像一笔未完的撇，先寒后软。风掠过檐角残铃，吹动她袖口那圈极浅的丁香暗纹，簌簌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惊起檐下一只老鸦。

驼铃初响，碎玉敲冰，一声声自黄沙深处荡来，似汉宫漏断、似羌笛余音。风卷胡沙，日脚斜沉，驼队自天际迤逦而下，如墨线勒出一笔苍然的剪影。为首者披玄貂大氅，腰悬鎏金胡瓶，驼峰间横置虎皮褥，绣罽斑斓，犹带酒痕。

驼铃缀以银丝，贯驼颈三十六枚，一步一摇，恍若碎星堕地。铃声清越，与驼蹄踏沙的闷响相和，竟成一曲《阳关》旧调，令商贾停箸、戍卒回首。

“少尊主，来了！他们来了！”金发少年踏过残阶，快速地朝夜雨年跑来。

少年一袭墨衣，衬得肤光胜雪。额前几缕碎金刘海随风微扬，像初融的春溪里跳动的碎日。眉飞入鬓，色如远黛，却生得极是张扬，仿佛随时要跃出鬓角去；底下嵌着一双澄透的琥珀瞳，澄亮得映得出云影，也藏得住星屑。

眼尾天生微翘，笑时弯作两枚月牙，睫羽在颊上投下一弯浅影，像蝶翅轻拍。鼻梁秀直，唇色偏淡，偏又总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清脆的笑声。下颌线收得干净，颈侧有极淡的日影，衬得那一点滚动的喉结也带着少年特有的利落。整副面容像把刚出鞘的剑，锋亮却无害，只一眼便叫人想起夏夜最亮的那颗流星。

夜雨年闻言回首，两指簇的燃起一缕火苗，信纸的飞灰簌簌从指尖落下。

滕孔书道，“西域的商队，预计一柱香时间，就能抵达断魂崖。”

似乎是才瞥见夜雨年指尖未收尽的火，疑问道，“少尊主，你这是在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