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孔书僵在半途,风雪猛然从侧面扑来,险些将他掀翻——夜雨年及时扣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把人拎了过去。
再往上,连栈道也消失了,只剩刀削般的裸岩。夜雨年抬手掐诀,袖口飞出一串紫光符箓,贴在岩壁上,符纹瞬间蔓延成一条窄窄的光径,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磷火。滕孔书踩上去,感觉脚下微微发烫——那是符箓在灼烧冰层,为他们争取片刻落脚之地。
峰顶最后一丈,风雪忽然停了。
像是有人猛地关上了天地的闸门,万籁俱寂,只剩心跳声在耳膜里轰响。夜雨年立在雪脊上,白袍被风压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嶙峋的轮廓。她回头望了一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珠,瞳孔却深得像两口井,映出滕孔书踉跄爬上来的身影。
“到了。”她说。
声音被空旷的雪顶放大,又迅速被寂静吞没。滕孔书抬头,看见那座孤坟。
“走吧。”夜雨年转身,白衣掠过雪地,像一道裂开的夜色,“悬镜峰北坡,风会替我们开路。”
悬镜峰顶,风雪怒号。夜雨年立在坟前,手中结印,指间紫芒如蛇,一寸寸渗入封土。
墓碑上“夜衡之墓”四字被风雪磨得发亮,像一柄不肯生锈的剑。
夜衡,字晚秋,提壶山尊主。取自“晚夜玉衡”之意。
碑石立在雪窝中,像一柄倒插的剑,剑锋映出惨白的天光。碑后积雪隆起,隐约勾勒出棺椁的轮廓,仿佛整座悬镜峰只是一口更大的棺材,而他们不过是误入其中的蚂蚁。
风又起来了,卷起雪尘,绕着墓碑打转,发出低低的呜咽。夜雨年抬手,风灯里的火苗晃了晃,终于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升上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阿父!”夜离磬首先跪了下去,对着墓碑长头磕落,玄青色衣衫似乎在雪地铺了一块碧玉。
夜雨年侧过身,任那声“阿父”被风撕碎。
她垂眸,看见夜离磬的额头抵在雪里,很快凝出一圈淡红的冰痕——血太薄,温度太低,连疼痛都来不及蔓延。
“起来。”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他听不见。”
夜离磬没动,手指抠进冻土,指节泛白。
滕孔书站在三步之外,忽然觉得那截孤坟像一道裂缝,把这对父女和世间其余人隔开,自己不过是误闯的幽魂。
夜雨年抬手,五指虚按在墓碑“衡”字之上。紫芒顺着刻痕游走,像细小的雷蛇钻进石心。碑身轻轻一震,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的纹路——不是祭文,而是一幅星图:北斗倒悬,玉衡星位被凿成空洞,幽深得像一只眼。
“晚夜玉衡,天枢既断……”夜雨年低声念了一句,指尖忽然刺破,血珠滚进星眼。雪地深处传来“咔”的裂响,仿佛有锁链在冰层下挣动。
夜离磬猛地抬头:“阿姐,你在开墓?”
夜雨年没回答他 而是后腿半步,与夜离磬一起跪了下去,良久,夜雨年才缓缓开口,“为了苍生,雨年擅自打扰父亲长眠,请父亲原谅。”
说罢夜雨年袍摆扫起一线尘埃。两手前伸,掌心向上,额头缓缓叩下,似将全身的重量与呼吸一并交付给雪地。一次、两次、三次,额与雪地相触发出极轻的“笃”声,像啄木鸟在千年老树的空洞里敲出回声。
滕孔书这才意识到,少尊主今天的一身素缟,原来是为在老尊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