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暖风拂过宁州山野,县剧团接到下乡巡演的通知,全员整装奔赴乡间公社。
连日城里排练的紧绷节奏骤然放缓,乡野的清风泥土气,冲淡了戏台大院常年的松香与紧绷。
乡间日子随性,旁人趁着闲暇闲谈嬉闹,唯有明绕与易青娥,从未荒废半分光阴。
天色微熹,晨雾还沉沉笼着整片公社空地,四下万籁俱寂。
两个姑娘便悄悄起身,避开熟睡的众人,来到空旷的晒谷场练功。
晨露沾湿青石地面,微凉的风卷着野草清香,成了她们最安静的戏台。
易青娥日复一日打磨《打焦赞》的身段步法,一招一式沉稳内敛。
昔日紧绷的肢体,早已在日夜苦修中变得舒展利落。
明绕则反复演练《双锁山》的武旦功架。
两人沉浸在练功之中,未曾察觉晨雾深处,立着一道身影。
秦八娃一早下乡踏勘场地,恰巧途经晒谷场,无意间撞见这一幕。
他静静伫立良久,眼底的讶异层层叠叠铺开,再也无法淡然。
待两人收势歇息,秦八娃站在远处感叹,语气满是惋惜与郑重。

“好苗子,真是被埋没了。”
他当即找到朱继儒,言辞恳切。
秦八娃的直言怒斥,狠狠戳中了朱继儒的心结。
他素来惜才,只是碍于团内人事制衡,一直左右为难。
此刻被一语点醒,积压的血性彻底翻涌上来,不再犹豫迟疑。
恰逢下乡巡演剧目尚有增补空间,朱继儒当即拍板,临时加排两出折子戏。
定易青娥挑梁主演《打焦赞》,明绕压轴登台《双锁山》。
让两个苦练的姑娘,在乡野戏台堂堂正正亮一次锋芒。
消息传开,团里瞬间掀起议论。
最抵触的便是何大锤。
他向来认定学员唯有军事化苦练方能成才,打心底瞧不上易青娥,始终觉得这个乡下娃底子薄弱。
他百般抵触,当众直言不信两个半大姑娘能撑起戏台,拒不配合排练调度,处处消极敷衍。
朱继儒不愿错失新人出头的良机,更不愿辜负两个孩子的苦练。
尘埃落定,喜讯传到学员驻地,所有人又惊又叹。
唯有当事人易青娥,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一朝登台,万众瞩目,若是稍有差池,不仅辜负师傅栽培,更是砸了苟存忠一众老艺人的招牌。
连日积攒的底气,瞬间被忐忑淹没,指尖都微微发颤。
众人纷纷劝说她放宽心态,唯有明绕,轻轻按住她微凉的手背。
“这出戏,你只管放心唱,放心演。这一次我不登台,我给你敲鼓。”

迎着易青娥茫然忐忑的目光,明绕字字铿锵,兑现着朝夕相伴的诺言。
周遭众人皆是愕然,连秦八娃也面露不解,直言她太过愚傻。
《双锁山》是绝佳出彩的武旦戏,是无数新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白白放弃太过可惜。
明绕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转头望向忐忑不安的易青娥,眼底是坦荡的温柔与赤诚。
“下次我定会登台唱戏,不负师傅栽培。但这一次不一样,我答应过青娥,要陪着她站上台。”

自胡三元出事之后,她便日日揣摩戏鼓韵律,早已练得功底扎实。
她知晓易青娥所有的不安,知晓这场登台,是她证明自我的唯一机会。
明绕不愿抢去半分光彩,只想做易青娥最安稳的后盾。
易青娥抬眸望着身旁笃定从容的明绕,眼底的惶恐尽数消散,眼眶微微发热,轻轻重重点头,声音清亮而坚定。

“有你在身后敲鼓,我就什么都不怕,敢放开了去演。”
多年相伴,从剧团角落的相互扶持,到日夜苦修的彼此陪伴,她们早已是彼此最坚实的底气。
乡野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所有怯懦不安。
远在老城的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三人。
闻讯得知两个徒弟要下乡登台首演,心中又喜又盼,半点不曾耽搁。
几位年迈的老艺人,连夜收拾珍藏的老戏箱,踏着夜色日夜兼程,匆匆奔赴乡间公社。
老旧的戏箱载着梨园传承的风骨,也载着老一辈艺人的期许。
跨越山野长路,只为奔赴两个少女的第一次正式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