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62

这一声唤清浅如冰珠落玉盘，自灯影深处漫出，栎绕的脚步却如被钉死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寸寸难移。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僵住脊背，鬓边赤金步摇垂落的明珠簌簌轻颤，撞出一串细碎而慌乱的响。

明明是百年前初遇时一模一样的装束，那股子无法无天的顽劣却早已被光阴磨出了血痕。

怕一开口，百年积攒的思念与愧疚便会溃不成军，当着他的面，落得狼狈不堪。

可身后那道身影，终究还是缓步走近。

衣袂扫过满地灯花，少年妖王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玉冠垂落的墨色玉绦随风轻扬。

周身未褪尽的妖气与人间鎏金灯火交织。

明明格格不入，却耀眼得让她心口发疼。

他没有看她。

红烨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后那道素白身影之上，清冷疏离的眉眼间，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波澜。

栎绕这才缓缓侧过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身后立着的少女一身素白襦裙，裙摆绣着淡雅兰草，眉眼温婉。

那张脸，分明与肖瑶一般无二，却少了几分狡黠灵动，多了几分端庄矜贵。

是宁安。

原来她踏破光阴归来，竟不是停在她与红烨初遇的刹那，而是停在了他与宁安初识的这一刻。

她与红烨早已在上元灯节的人潮里相识，笑他一身妖气却生得这般好看，曾毫无芥蒂地与一个妖族少年并肩而立。

那些无人知晓的细碎过往，是她藏在心底百年的温柔。

而此刻，红烨的目光，却第一次落在了宁安的脸上。

栎绕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清冽如泉，带着几分惯有的娇俏顽劣，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尽数掩去。

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鬓边散落的青丝，凤眸微挑，流光溢彩。

又变回了那个天晟皇城无人敢惹的混世魔王。

##栎绕 “姐姐。”

她故意扬声开口，声音清脆，撞碎了灯影里的静谧。

##栎绕 “何时身边，多了这么一位风姿卓绝的公子？”

宁安被她唤得微微一怔，温婉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

#宁安 “这位公子方才在灯市，承蒙他出手相助，拾回了遗落的珠钗。”

红烨的目光终于从宁安身上，淡淡移到了栎绕的脸上。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初识的警惕，没有后来的爱恨，只有对这位早已相识的龙族公主的习以为常。

#红烨 “公主。”

他淡淡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对旁人的疏离，多了几分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微妙熟稔。

栎绕心头一软，又一涩。

她知道。

他记得她。

只是此刻，他的注意力，已被身后这张与宿命纠缠的脸庞，轻轻牵走。

她忽然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红烨的肩头，力道大得险些让他踉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模样。

##栎绕 “我说你这小妖，眼光倒是不错，”

她歪着头，凤眸里盛满狡黠的笑意，语气半真半假。

##栎绕 “我这位宁安姐姐，可是父皇心尖上的人，温婉贤淑，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

她说得坦荡，笑得张扬，仿佛半点不在意眼前这初识的场景。

红烨看着她这般张扬顽劣的模样，墨色瞳仁里，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如同灯花一闪而逝。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微微侧眸，再次看向宁安，语气平淡无波。

#红烨 “公主珠钗已寻回，在下告辞。”

说罢，他便转身，玄色身影没入熙攘人潮，鎏金灯火洒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自始至终，他对宁安，都只有初识的礼貌疏离。

栎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顽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

宁安站在她身后，轻声唤道。

#宁安 “栎绕妹妹，这位公子……是妖族？”

栎绕缓缓回头，凤眸微挑，依旧是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栎绕 “是又如何？”

她抬眸望向漫天灯火，声音轻缓，却字字笃定。

##栎绕 “妖也分善恶，他不是恶妖。”

风过朱雀大街，鎏金灯火如流霞漫卷，糖画的甜香混着晚风，萦绕鼻尖。

上元夜依旧喧嚣，百年光阴恍若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