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涧底的寒雾,如素纱般漫过嶙峋石径,将两人衣袂都浸得微凉。
栎绕被他这一声轻笑撞得心头一跳,方才那点警惕霎时化作无措的窘迫。
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的赧然。
栎绕“我不过是想起在人间时,这草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她绞尽脑汁地圆着谎,目光飘忽着不敢看他。
红烨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缠得歪歪扭扭的流云纱上。
那薄纱早已被朱绒草的倒刺划破,渗出点点殷红,与草叶的艳色相映,刺目得很。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点破她的托词。
只是伸出手,将脚边散落的七八株朱绒草拾起。
那草茎上的倒刺,竟似是怕伤了他一般,乖顺地敛了锋芒。
红烨“凡间金贵,不代表万妖谷亦是。”
他的声音清冽如月下流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将手中的朱绒草递到她面前。
红烨“这谷中朱绒草遍地皆是,何须你这般费心,深夜来此涉险?”
栎绕看着他掌心那几株完好无损的朱绒草,心尖又是一跳。
她嗫嚅着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
惊得她如同触电般缩回手,怀里的朱绒草簌簌落了几片花瓣。
她哪里敢让他知晓,自己此刻灵力尽失,连寻常小妖都能欺辱。
这些隐秘,是她如今唯一的底牌,断断不能叫这深不可测的妖王窥破分毫。
栎绕“知道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的别扭。
转身便要往回走,却忘了脚下是湿滑的腐叶,身形一歪,险些栽倒在石缝里。
红烨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温和,带着淡淡的檀香,竟让她莫名地安了心。
他扶着她站稳,目光落在她裙角沾着的泥点上,眉峰微蹙,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红烨“路滑,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着便率先迈步,衣诀在雾霭中轻扬,如一只敛了翅的玄蝶。
栎绕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方才还剑拔弩张地护着草束,此刻想来,竟是自己又闹了一场笑话。
偏生这人还处处留情,不点破她的窘迫。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脖颈发寒。
她紧了紧怀中的朱绒草,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唯有涧边的虫鸣。
伴着雾霭里的檀香,在幽谷中久久不散。
·
万妖谷的晨雾被初阳蒸出金红的晕边,漫过涧边的朱绒草,将那艳红的穗子染得愈发灼目。
栎绕蹲在腐叶堆积的石缝间,指尖缠着的流云纱早已被倒刺划得千疮百孔,渗着点点殷红的血珠。
她将刚折下的一株朱绒草塞进竹篮,抬眼望向竹篮里躺着的草株。
数了三遍,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咒一声。
栎绕“还差十株……”
三日之期只剩最后半个时辰,余下的朱绒草偏生长在涧底最湿滑的崖壁上。
她昨夜攀了半宿,险些摔进寒潭,也只采得三株。
此刻日头渐高,晒得她额角沁出细汗,黏着颊边的碎发,狼狈得竟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肖瑶“栎绕,可算找到你了!”
栎绕“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肖瑶“我来告诉你,我们要去人间历练。”
“人间”二字如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栎绕耳中。
她浑身一僵,握着竹篮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方才还郁积心头的焦躁,竟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狂喜淹没。
她一把攥住肖瑶的手腕,力道大得险些捏碎对方的骨节,眼底的急切如星火燎原。
栎绕“这般要紧的事,为何不早告诉我?”
肖瑶被她晃得连连踉跄,忙不迭摆手。
肖瑶“我的好殿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压根找不到你啊。”
栎绕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的力道散去,只余下满心的窒闷。
掌心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那三日之期的时限,更是如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头。
方才那股子狂喜,此刻竟成了烫手的山芋。
她若是随肖瑶他们去人间,这朱绒草的任务定然要失败,万妖谷的禁制一旦加固,她便真的永无出头之日。
可若是留下来采完这最后十株朱绒草,重回人间的机会便如指间流沙,稍纵即逝。
两难的抉择,逼得她心头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