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高悬风,暖阳洒落肩头,衬得那人身着的黛紫衣袍更为华贵大气。
细腰上佩戴的清心铃也因清风吹拂,流苏纷飞,叮铃作响。
银铃轻响,吹乱屋内之人本就不安愧怍的那颗心脏。
自厢房回江渊寝屋,一盏茶的时间定然不够。
虽心知此番是为自己的有意刁难,江澄却也明白江渊定会准时抵达。
他在屋外特意寻了偏僻角落,就是为了看看江渊是否迟到。
果不其然,江渊并未令江澄失望。
行至屋内,江澄步伐轻快却沉稳,不失一届名士风范。
本是如江南烟雨般温柔和煦的眼眸,也因他眉间微蹙,失了原本的模样。
轻抬双眸,江澄冷眼望向面前之人略显仓促而未来得及整理的后领,低声轻唤:
江澄(字晚吟)江渊。
这声轻唤就似寒夜里的冷风,冷冽彻骨,惹得江渊背脊发凉。
身体微怔,本就心绪不宁的江渊更因父亲毫无情感的声音,备感负荷。
为何会有负荷,必然是因自己昨夜贪玩,误了早起习剑的愧疚与自责。
不敢转身同江澄相视,江渊低垂眼眸,便是连指尖都不安地紧攥身侧衣角。
黛紫细线绘成的夏日芙蕖也因他的动作,交叠褶皱。
未能等来江渊的回应,江澄也不恼,索性行至正堂端正而坐。
右手轻放桌案,指环也因西窗洒落的银斑,灼灼生辉。
指尖轻抚放于桌案上的白玉茶盏,江澄轻抬眼眸,语带嘲讽:
江澄(字晚吟)彻夜衔杯?
江澄(字晚吟)怎的不带上我,还有魏无羡。
许是心中有愧,又许是江澄的话音过于冷漠,江渊只得低垂着眸子,大气也不敢乱喘。
抬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朝外,江渊示意江澄责罚自己。
良久,待到他手臂酸麻,抖振不止,都未能换回江澄的任何一句责备。
鼓足勇气抬眸同江澄相视,江渊又因心中愧疚,眼神躲闪。
江渊江渊知错。
江渊愿领父亲责罚。
轻抿一口茶水,茶水清甜解渴,便也驱散了江澄方才来时的暑气同怒意。
清亮澄澈的眼波流转,江澄却并未抬眸望向底下跪地的江渊,而是细细端详盏中清茶。
眼见父亲面不改色,从容饮茶,此番不按套路的行事,让江渊有些错愕。
于他心中,江澄一直是嘴硬心软之人,可如今却不似从前那般语气强硬。
冷静得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待到江澄起身行至江渊身侧,他才鼓足勇气抬眸同他相视。
江渊父亲…
并未回复江渊的话音,江澄行至侧头低眸看向他,冷声道:
江澄(字晚吟)既如此。
江澄(字晚吟)屋外的枝江小曲便赏你。
此话一出,惹得江渊脑袋一头雾水。
何为枝江小曲?莫不是魏前辈那日带他曾去听过的江南小调?
亦或是名为《枝江小曲》的琴谱?
江渊不明白,一脸茫然地抬眸望向屋外,懵懂开口:
江渊可是…
江渊可是父亲,阿渊不会乐器…
话音自他口中还未说完,江渊便被门生抬进的两行白玉酒壶惹得头皮发麻。
这…这枝江小曲竟是白酒的雅名。
完犊子,这是要明赏暗罚的节奏,真是太过狠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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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微怔,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悦,只得期期艾艾道:
江渊可是…
江渊可是父亲…
江渊阿渊若是喝了这酒…
江渊这几日,怕是无法…
指尖细细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指环,江澄抬眸望向屋外的烈日灿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所有求饶。
江澄(字晚吟)无法习剑学谱。
江澄(字晚吟)就准你休息半月。
江澄(字晚吟)待到何时喝完了。
江澄(字晚吟)也酒醒了,再来寻我。
从前江澄对金凌总是冷声训斥,他也觉着此番作用甚小。
孩子不怕他的冷冽,也不怕他的呵斥,便只有换个方式,好好教育。
此番带头偷饮烈酒的是江渊,若是带坏姑苏蓝氏的亲门弟子,他江澄也属实过意不去。
也实在担待不起这份责任,便也只有自江渊这边下手。
身为云梦江氏的继承人,若一心只想着漠北的放浪不羁,那便只有一辈子庸庸碌碌的荒度余生。
听罢,江渊还未来得及再说出口的求饶,便因江澄远去的身影噎了回去。
他一人将两行酒壶全部搬回寝屋,父亲也的确是生气了,不然为何连个帮手都不愿派给自己。
昨夜的宿醉未解,迎风头疼,他的脑袋此刻就似欲裂般,青筋直跳。
这两行酒,便是猴年马月他都不一定能饮尽,更别说半月了。
蓝思追同蓝景仪二人得知江渊被罚,纷纷前来安慰,却因二人酒量略差,无能为力。
几人端坐于莲花坞的八角凉亭,蓝思追为江渊与蓝景仪斟满盏中清茶,才同二人眺望远方。
蓝景仪这酒…
蓝景仪江渊你要喝到何年何月?
他所担心的正是江渊的心事,他虽酒量甚好可短短半月,就算了酒罐子也遭不住。
指尖轻触面前的白玉茶盏,正欲递近唇边,江渊又兀自放下。
江渊你同思追自然帮不了我。
江渊眼下,莲花坞里酒量最好的…
江渊便只有一人。
浅尝一口盏中清茶,蓝思追的酒意才有了些许缓解。
江渊口中的那人,蓝思追自然知晓。
他眸色微颤,心中虽早已笃定,却也任然浅浅问道:
蓝思追莫不是魏前辈?
江渊嗯。
江渊可这是父亲所罚,我只怕…
江渊只怕他会因为同父亲的关系,拒绝咱们。
抬手将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蓝景仪起身轻拍桌案,胸有成竹道:
蓝景仪放心。
蓝景仪都交给我。
蓝景仪保证魏前辈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听罢,几人凑近窃窃私语,商量着今晚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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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无聊,江渊孤身一人端坐桌案,却心不在焉地紧盯着身后的两行酒壶。
杯盏上斟满的清酒,他犹豫了半日都未曾饮下。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得找个人来帮忙,不然他怕是见不到下个月的太阳。
看来,只能按照蓝景仪的方法,放手一搏。
虽是有些不妥,但眼下也别无他法。
起身行至魏无羡的寝屋,江渊轻敲屋门。
待到屋门打开一条细缝,江渊奋力掰开屋门,一把扯住魏无羡的衣袂作势便要将他往自己屋里带。
睡眼惺忪,魏无羡这几日都在忙着习剑炼丹,早已累得不行。
况且他如今这幅身子,确实体弱多病,若少睡几个时辰,便是头疼不止。
右手扶着梁柱,魏无羡双腿岔开,硬是同江渊僵持着。
魏婴(字无羡)做什么做什么?
魏婴(字无羡)你这般年纪,我可下不去手。
回身同魏无羡相视,江渊心知他定是把自己当成了有怪癖的坏人。
强行掰开魏无羡的手指,使得魏无羡无法利用梁柱挣扎,江渊边拽着他边连忙解释:
江渊我是有好东西要请你。
江渊你别不领情啊。
听罢,魏无羡今日便听门生提及江渊被罚一事。
这清酒确是上品,口感独特醇厚,香气馥郁优雅。
他从未尝过,心里自然痒痒。
可一想到这是江澄所赏,便也略显犹豫。
江澄赏的江渊,实际却是罚他半夜偷喝,他自己若是帮了岂不是同江澄作对?
不可不可,坚决不可。
正欲摆手拒绝江渊,魏无羡的身体却被两名身着云纹家袍的少年扛起,无法动弹。
蓝景仪同蓝思追知晓江渊被罚,便想着同他共进退。
被扛起的魏无羡几经挣扎,却奈何抵不过三人的力道,只得任由他们自己扛走。
双腿乱蹬,足靴下的淤泥也因他的动作,沾染上浅银丝线的云卷图徽。
魏婴(字无羡)不行啊。
魏婴(字无羡)若是让江宗主知晓,我还能活着出莲花坞么!
蓝思追魏前辈。
蓝思追思追虽知此事有些僭越唐突,可这毕竟是能帮江渊的唯一办法。
蓝思追魏前辈也不想江渊因此伤了身体吧。
许是因蓝思追此话言之有理,又许是因魏无羡自己也实在嘴馋那些个小酒。
他眸色微怔,便也不在与二人挣扎。
魏婴(字无羡)先说好的。
魏婴(字无羡)若是江澄怪罪,你们还有你。
魏婴(字无羡)得帮我。
说罢,魏无羡指尖点着人头,似怪罪似玩闹地同几人谈着条件。
得了魏无羡的应允,江渊本是愁眉紧锁的神情也因此淡化。
他拱手示意魏无羡表示感谢,就差为他行个大礼。
江渊大恩大德。
江渊我云梦江氏江渊,没齿难忘。
他的搞怪玩闹被几人看在眼里,众人眼神相对,扑哧一笑。
不得不承认,魏无羡的酒量确实很好。
江渊同他共饮,实则都是魏无羡一人独酌。
醉意渐长,魏无羡眸色朦胧,不经意间竟是忆起了年少时于姑苏听学的往昔。
魏婴(字无羡)你们不知道。
魏婴(字无羡)那时候江澄买了檀香木梳,一直不敢赠予你母亲。
魏婴(字无羡)整日睹物思人,哈哈哈哈哈。
魏婴(字无羡)那模样,我看着都干着急。
提及父亲同母亲的事情,江渊一下子便来了兴趣,他追着问,魏无羡便也一一作答。
江渊那…
江渊那最后呢,最后又是如何?
魏婴(字无羡)他?
魏婴(字无羡)他跑来乱葬岗,看到我同你母亲一起,差点儿没把我吃了。
魏婴(字无羡)一着急,便也脱口而出喜欢。
魏婴(字无羡)不过他们二人,确实天造地设。
魏婴(字无羡)只是…
魏婴(字无羡)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太多,却也终究为这份感情的点上了最后一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