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至将过,热在三伏。
自姑苏一路乘舟,抵达云梦时已近第二日傍晚。
锦鲤聚舟嬉戏,水中映荷葳蕤。纸鸢横空盘旋,杨柳飞絮堤岸。
没了姑苏蓝氏的金科玉律,蓝景仪一路吹哨观湖,甚至脱下雪白足靴感受清凉湖水。
卸下一切拘谨的他,别提此番有多高兴。
此番前来云梦,一来是为逃云深戒律,二来则是他不愿同蓝思追分离。
自他同蓝思追相识,云深的每一年假期都是二人一起玩耍,他也早已习惯。
虽常常背着蓝思追跑去后山同含光君的兔子玩闹,却每每被他捉到,督促自己回房补写功课。
倘若今年没了蓝思追于耳畔的督促唠叨,他只觉人生毫无乐趣。
侧头去望身后晕船的蓝思追,蓝景仪清秀干净的面容浅露笑意。
来时江挽月便担心蓝思追晕船,提议坐马车回云梦。蓝思追偏偏不愿,拗不过他,便也只好乘舟回云梦。
他从未想过,蓝思追竟也有如此执拗固执的一面。
许是因蓝思追此刻难受的面容颇为逗人,又许是因他自己想要嘲弄蓝思追一番。
蓝景仪扑哧一笑,笑得纯真。
蓝景仪思追。
蓝景仪不是说了自乱葬岗回云梦那时,便不再晕船么。
蓝景仪怎的今日如此狼狈。
强忍着昏沉的意识与恶心的不适,蓝思追额间也因身体难耐,盈起点点薄汗。
待到江挽月替他轻拭额间细汗,蓝思追才抬眸同蓝景仪相视,找了借口回应:
蓝思追谁…
蓝思追谁说我晕船了…
蓝思追只是…只是这云梦燥热…
蓝景仪也不甘示弱,硬是同蓝思追犟嘴。
蓝景仪中暑嘛。
蓝景仪修行之人中的哪门子暑。
强忍着头晕脑胀,蓝思追早已习惯了蓝景仪这番同自己犟嘴,便也顺着他的话继续道:
蓝思追我是岐山人。
蓝思追自然晕船。
踉跄行至蓝景仪身侧,蓝思追于他袖侧端坐而下,遥望远处的澄江黛山。
他同蓝景仪幼时不常下山,便早已听云深不知处的长辈们提及云梦美景。
未曾想,竟同诗文所诉那般温柔潋滟。
姑苏云梦景色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
两侧均是江水行舫,姑苏尽是漫天杨花,云梦却是十里芙蕖。
姑苏小调怡情,云梦纸鸢自由。
侧头去望蓝景仪此刻眸里倒影的光景,蓝思追眼带笑意,道:
蓝思追若是往后我留在莲花坞。
蓝思追景仪你会来寻我么?
他的话音不着痕迹,却似湖面涟漪,荡漾了蓝景仪的内心。
并未转头同蓝思追回望,蓝景仪却真切地道出心中所想:
蓝景仪岐山云梦。
蓝景仪大漠边疆。
蓝景仪只要是我蓝景仪想去的,旁人又怎能拦住。
他的话音不深不浅,却似云梦每年来访的漫天烟雨,留在了蓝思追心里。
蓝思追那要看泽芜君同含光君的意思了。
蓝思追没含光君的应允,景仪定是乖乖待于云深。
说罢,二人默契地不再谈及此事,而是安静享受云梦燥热却温柔的西风。
暮色降临黛山,橙红霞光映照着蓝思追袖侧的清秀脸颊。
他侧目去望,便看到袖侧之人嘴角上扬的优美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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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对月,江渊同江渝二人吃过晚饭便行至莲花坞八角凉亭等候几人。
接过江渝递来的白玉茶盏,江渊轻抿一口,却因龙井苦涩味甘惹得微蹙眉头。
中原的茗茶太过清淡苦涩,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尚未习惯。
抬眸遥望远处依然平静的云梦河山,许是等得有些久,江渊低声询问江渝道:
江渊江渝。
江渊思追景仪怎的还未到莲花坞。
低头轻尝盏中碧绿的清茶,江渝却并未同江渊一般焦急,而是淡淡回应:
江渝如此急躁。
江渝也不知阿渊这性子,是随了谁的。
侧头去望江渝眉眼里的惆怅,江渊忍不住轻笑调侃:
江渊聂宗主有事回清河。
江渊你就拿我开涮。
江渊有你这般做姐姐的么。
听罢,江渝素手轻抬正欲在弟弟额间弹指,却因身后的喧嚣惊扰了思绪。
虽已不是第一次来莲花坞,可蓝景仪还是止不住心中雀跃,蹦跶着行在几人身前。
一路走马观花,蓝景仪抱剑行过莲花坞过户小桥。
低眸望下桥底肆意摆尾的鲫鱼,蓝景仪自广袖取出一块糕点,掰碎后丢入湖中。
水中绿荷下的鲫鱼,也因糕点争先恐后地聚集,惊起一滩透明美丽的涟漪。
倚栏低头眺望,待到蓝思追行至自己身侧,蓝景仪才道:
蓝景仪思追。
蓝景仪你说这些鱼儿往后江渊岂不是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俯身去同蓝景仪一道倚栏,蓝思追却抬眸望向他的侧脸,低声回应:
蓝思追自然不会。
蓝思追江渊才不似景仪这般顽皮。
话音刚落,二人的肩膀却被一人按住,无法动弹。
回眸同始作俑者相视,蓝景仪挣扎着请求他放手。
抬手放开因桎梏无法喘息的二人,江渊双手抱臂,笑道:
江渊蓝景仪!
江渊出了姑苏蓝氏,便忘了四千家规了?
江渊竟如此不知风雅。
得了江渊的嘲弄,蓝景仪本就心中有愧,兀自躲进蓝思追身后,却不忘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
眼见蓝景仪躲于自己身后,蓝思追抬手掩面而笑,道:
蓝思追阿渊。
蓝思追多日未见,可是又长高了。
听罢,江渊抬手覆上蓝思追的肩膀,拉着他行至不远处诉苦。
江渊思追你都不知。
江渊父亲日日监督,日日考核。
江渊我快支撑不住了。
江渊前几日…
蓝景仪前几日怎的了?
侧头警惕地赠予蓝景仪一个眼神刀,江渊贴近蓝思追的耳畔,低声细语。
江渊前几日。
江渊父亲让我捧剑面壁。
江渊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么。
江渊我可是他亲儿子啊。
得了江渊的戒备,蓝景仪却未因此退后,而是行至蓝思追身侧,洗耳倾听。
蓝景仪你就这点儿灵力。
蓝景仪还不准人江宗主严厉些么。
他满带嘲弄的无意话音就萦绕于江渊耳畔,江渊也没有气恼,不再看向蓝景仪。
抬手轻拍江渊的肩头,蓝思追却止不住面容上的浅笑,柔声安慰:
蓝思追江宗主对阿渊寄予厚望。
蓝思追自然会比对旁人严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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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蓝思追的话实在有理,江渊也自然心知此番是父亲对自己的关切。
他不再像二人吐露苦水,转身正欲带二人前往厢房,却因来人止住脚步。
方才回莲花坞时,你便同温宁一起替蓝思追与蓝景仪二人准备了洗漱用的沐巾。
心知以他的心性,定是会怕麻烦旁人而委屈自己。
抬手替蓝思追整了整缠绕于额间的青丝,你才抬眸同他相视。
江挽月阿念。
江挽月若是于莲花坞还需要些什么,尽管跟娘亲说好么?
接过江挽月递来的沐巾,蓝思追微微颔首示意。
蓝思追好。
蓝思追待会儿让江渊带思追同景仪回房便好。
待到江挽月同温宁离开,江渊遥望二人渐远的身影,低声道:
江渊思追。
江渊若我是你弟弟,岂不是不用修行了?
蓝景仪你想得倒挺美。
蓝景仪看来只有江宗主,才能镇得住你。
蓝景仪江渝怎的不来迎接咱们。
提及江渝,江渊不禁面露无奈。
自江渝同聂怀桑心心相惜,她便撇下自己,一心一意地满脑子都是聂怀桑。
在江渝心中,聂怀桑可比他这个亲弟弟重要多了。
抬手轻推二人,江渊边推边道:
江渊别想她了。
江渊她就是个重色轻友之徒。
江渊有了聂宗主便不管咱们了。
被江渊推着行至屋外,蓝景仪与蓝思追住得临近,只隔一间厢房。
夜里正欲躺床歇息,蓝景仪却因敲门之声扰了思绪。
来时虽说不会早睡,可一路的颠簸他确实有些疲惫。
轻推房门,眼前景象却让蓝景仪瞠目结舌。
江渊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攥着蓝思追的衣袂,二人就这般纠缠着。
一人想走走不了,一人攥着他不让他走。
路过蓝景仪房外,蓝思追抬手敲门,想要得到蓝景仪的援救。
蓝思追云深不知处…
江渊禁酒。
江渊我自然知晓。
江渊可这儿是莲花坞。
未曾想,蓝景仪竟是同江渊一道攥着蓝思追的衣袂,不许他逃脱。
蓝景仪思追。
蓝景仪阿渊如此热情。
蓝景仪你又怎能拒绝。
自小到大,蓝景仪便从未饮过任何一滴清酒,说实话确实有些遗憾。
今日来了莲花坞,是江渊强行带着他们喝的,可不是他蓝景仪要喝的。
只是小酌,应当无碍。
说罢,他同江渊一道将蓝思追拖进屋内,顺道关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