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怀桑大概这辈子最怕两人,一人便是兄长聂明玦,一人则是江澄江宗主。
前者严厉管教,恪尽职守,后者勤勉尽责,心思难测。
为何会怕江宗主,自然不是因他掌中的紫电凌厉。而是因他,身为江渝父亲的爱女心切。
同窗一载,聂怀桑虽也知晓江澄心性,却也难免怕自己的过失,伤了二人的和气。
他语带威胁的风流嘲弄就萦绕于聂怀桑耳畔,聂怀桑轻扯被江渊紧攥的广袖。
半晌,聂怀桑半开折扇,替江渊轻扇,才有意讨好道:
聂怀桑江小公子。
聂怀桑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微凉清心的柔风拂面,江渊得意享受着聂怀桑的讨好。
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因渐停的柔风扰了思绪。
侧头去看聂怀桑,耳根却传来一阵刺痛,脑袋也随力量的拉扯耷拉而下。
方才一直看着二人嬉笑玩闹,江渝便也没有阻挠。
未曾想,江渊竟是以父亲的名义,欺负聂怀桑。她又怎能任凭江渊肆意妄为。
起身自纸窗翻下,她行至江渊身侧,素手紧紧攥住他柔软的耳根。
她身高虽未及江渊脖颈,却也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
江渝江渊。
江渝聂怀桑是我的人。
江渝我准你欺负他了么。
待到江渝放开紧攥他耳根的右手,江渊才得以脱身。
他轻揉耳朵,耳根燥热难耐,便是连白皙细腻的脸颊都因此覆上一层霞光。
江渊江渝,你要死啊。
江渊有你这般护短的么。
江渊再说...
江渊再说...我是你亲弟弟啊...
从未想过江渝有一日会护着旁人,虽然她也不常护着自己。
心中萦是一阵苦涩,是对聂怀桑的羡慕还有嫉妒。
他同姐姐江渝虽是双生子,性格也是如出一辙。
只是他比江渝多了些顽皮,江渝比他多了些懂事。
抬眸同身侧之人相视,江渊蹙眉嘟唇,满眼嫌弃。
江渊若是往后聂宗主成了你的夫君。
江渊你是不是都要忘了我了。
听罢,江渝被弟弟气得面红耳赤。抬手想要再次轻掐他的耳根,却被江渊躲闪而过。
双手捂耳,江渊心知方才那番话有些过火,便也不再说些恼人的话。
自广袖里拿出前几日来时买回的驼鹿扳指,聂怀桑将它轻放江渊掌心。
那日于清河同二人相识,聂怀桑便注意到江渊拇指佩戴的扳指有些旧了。
心知以温情的性子,定是教导二人勤俭节约。
他自清河闲逛时,偶然发现这驼鹿扳指,虽不算名贵却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轻推江渊的手掌,聂怀桑抬眸同他相视,柔声细语:
聂怀桑阿渊。
聂怀桑初次见面时,我未能同你认真介绍自己。
聂怀桑而今,这扳指就算是咱们二人的见面礼罢。
低眸细看掌心的驼鹿扳指,玲珑优质,晶莹剔透。
这般名贵的礼物,江渊又怎能轻易收下。
况且这是他少时初学骑射,娘亲买给他的,他又怎会舍弃。
心中自然欣喜,却也牢记温情曾对他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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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恋恋不舍地张开掌心,心中虽知此番有失礼数,却也言不由衷道:
江渊聂宗主。
江渊这等名贵的礼物,江渊不能收。
江渊倒不是江渊不愿。
江渊而是娘亲自小便教育我同江渝,勤俭节约。
江渊我这扳指还能再用很久,就不劳聂宗主担忧罢。
未等聂怀桑有所拒绝,江渊便自掌心将扳指递近聂怀桑面前。
接回江渊递回的东西,聂怀桑却因他的婉拒不禁心中喟叹。
不可否认的是,温情虽看起来傲然清冷,在教育孩子方面的确不错。
抬手轻搭江渊肩头,聂怀桑抬眸同他相视,笑得狡黠。
聂怀桑阿渊可想...
聂怀桑同我前去听书?
侧头去望聂怀桑此刻面容上的神情,江渊轻挑眉头,心想着他莫不是忘了江渝还在。
轻瞥一眼右侧的江渝,江渊立刻回神,支支吾吾道:
江渊聂...聂宗主...
站于二人两侧,江渊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按江渝眼神示意,继续道:
江渊聂...聂宗主...
江渊就...不怕...我姐姐?
从未想过这年纪尚浅的江渊竟同自己聊得如此火热,交谈甚欢。
想着这几日于莲花坞并无要事,聂怀桑便想寻个人陪自己听书对酌。
只是魏无羡这几日总以修行为由婉拒了他,江澄他又不敢再去撞这枪口,便也只得找江渊陪同。
许是因思绪早已飘至茶肆酒馆的缘故,又许是因江渊同自己一见如故。
聂怀桑早已忘却了他的身侧,还并肩站立着自己的心上人。
抬手轻合纸扇掩面,聂怀桑轻触江渊手臂,低声回应:
聂怀桑怕?
聂怀桑我聂怀桑从不是吓大的。
未等聂怀桑说完,袖侧之人便悄然移开,换来的却是耳根的刺痛与燥热。
这般疼痛就似少时聂怀桑最怕的刀锋划破指腹,疼彻肌骨。
须臾间,聂怀桑恍惚忆起江渝也同他们二人一起。
方才于聂怀桑身侧,眼见此人得意忘形,江渝眼神示意弟弟让他继续说下去。
便也有了如今的,仙门之首泪眼盈盈,苦苦哀求的景象。
白如玉兰的指腹紧攥软耳,江渝覆上聂怀桑的耳畔,故作嗔假道:
江渝聂怀桑。
江渝你不是吓大的。
江渝是揍大的。
抬眸同江渝相视,聂怀桑满脸委屈,便是连语气都失了方才的愉悦。
聂怀桑小鱼儿...
聂怀桑我错了还不行嘛。
说罢,未等聂怀桑再说些撒娇求情的话,他便连人带耳被江渝拉远。
烈日的柔光透过云层,洒落一地光斑,将二人打闹的身影映射于平静的湖面。
从前江渊只觉最怕娘子的莫过于漠北的青年,而今竟是看到了比漠北青年还怕娘子怄气的聂怀桑。
看来今日莲花坞多了一件比自己捧剑面壁还值得传唱的事。
遥望过户小桥上二人打闹,江渊轻摇脑袋笑道:
江渊原来聂宗主。
江渊最怕的竟是江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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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高悬黑云,飞鸟轻掠翠竹。
石桌上的绢灯也因风起,忽明忽暗。好似不忍惊扰桌案上细心做事之人,不曾吹熄。
柔光透过浅白广袖,将袖上的云卷提花映射出别样风采。
不过几日,便是云深不知处又一年的假日。
从前蓝思追只得同蓝曦臣一起,孤独目送门生归家。
而今却是与往日里不同,今年他便要回莲花坞,回到父母身边。
莲花坞的夏日锦鲤,水中映荷,漫天纸鸢,半开芙蕖都是姑苏不曾有的。
他虽有些期待,却也舍不得云深不知处的伙伴们。
提笔于皮革上轻描临摹,得了狼毫的墨色点缀,更衬得影人栩栩如生。
心事流转之际,笔尖却被一人夺了去,他回眸便与那人相视。
许是因心事被人撞破,蓝思追眸色微颤,面露浅笑,柔声轻唤那人的姓名。
蓝思追景仪。
蓝思追你怎的不在房里歇息。
蓝思追却来寻我?
云深不知处的蝉鸣太过烦人,蓝景仪本想早些休息,却因四下的喧嚣嘈杂夜不能寐。
他想着没几日蓝思追便要回云梦好些日子,便来寻他畅聊一番。
行至蓝思追身侧,蓝景仪却因桌案上摆放整齐的皮革小人吸引了视线。
他生于云深不知处,极少能够于姑苏城内肆意玩耍。
更别提皮影戏这些个民间玩意儿。
自蓝思追手里轻提狼毫,他行至蓝思追身侧,低眸望向案上的皮影。
影人身着云卷衣袍,眉间缠绕着浅白抹额,手抱灵剑,笑得纯真。
虽还未全然覆上色彩,蓝景仪却能一眼认出,这影人便是幼时的自己。
他提起影人仔细观望,柔声询问蓝思追:
蓝景仪思追。
蓝景仪你怎的还会这手艺?
侧头仰望蓝景仪此刻的笑脸,蓝思追思绪却飘至远方。
他第一次见蓝景仪,是于雅室蓝老先生的课堂上。
蓝景仪于他身后坐着,却心不在焉,总想着戳他的后背与他窃窃私语。
他虽心知这是蓝景仪对初来乍到的自己的关怀,却碍于寄人篱下事事小心。
便也没有转身同他示意,也惹得蓝景仪一见自己便笑话他是缩小版的含光君。
若是蓝景仪再多翻桌案上的影人,便会看到与蓝思追一模一样的影人眸中,流露出的感激与舒心。
蓝景仪是他于云深不知处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值得浅谈心事的朋友。
没几日便要回云梦,蓝思追想着送蓝景仪些东西,以表思念。
思来想去,便想起云梦最有名的皮影戏。
仓惶收起剩余的影人,蓝思追才自心事中流转回来。
蓝思追额...
蓝思追我娘亲是云梦人...
蓝思追这皮影要数云梦的最为有名...
蓝思追自然...
蓝思追自然...便想弄些玩玩儿...
这是他想着临行前赠予蓝景仪的,今日却不小心被他发现。
他仓惶的神色,又怎能躲过蓝景仪的双眼。
放回掌中的影人,蓝景仪于他袖侧端坐,小心问道:
蓝景仪思追...
蓝景仪我能...
蓝景仪我能同你去云梦么?
自义城与江渊江渝二人相识,蓝景仪便一直很喜欢同二人玩闹。
于云深不知处没了蓝思追,虽也有其他伙伴,却怎么也不敌与几人在一起来得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