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烛燃尽,阴风再起。
悬于腰间的清心铃也因风动,叮铃作响。
众人身后的观音像摇摇欲坠,抖落尘埃瓦砾。
转身回望,你却因来人的身份,惊扰了思绪。
昂藏七尺,青丝如瀑。发冠整齐,衣袂翻飞。
许是因怨气横生的缘故,聂明玦此刻就似漆黑冬夜里的鬼魅幽影。
云萍的城楼庭院,屋檐的经幡白烛,皆由他的怨气统辖。
来人似雪夜的苍松翠柏般绰约挺拔,似草原的孤鹰飞隼般骁勇铿锵。
不浓不淡的剑眉下是一双几近空洞,怨气横生的漆黑眼瞳。
一生豪情壮志,义薄云天,一生驰骋疆场,忠义肝胆。
最终却落得个走火入魔,身首异处。
任凭谁,均是不忍触碰,不忍靠近。
许是因心中愧疚,又许是向来对聂明玦畏惧。金光瑶眸色微颤,便是连方才得意的神色都失了几分。
众人纷纷退后,只剩聂怀桑一人缓缓靠近。
待到平息好纷乱的思绪,聂怀桑强忍着喉间肆意蔓延的苦水,低声轻唤:
聂怀桑大哥...
这声低唤未唤醒怨气横生的聂明玦,却使得金光瑶全身抖振,趔趔趄趄地往后退步。
世间丑恶,因果循环。恩怨难消,心债缠身。
少时的金光瑶曾得聂明玦青眼,若不是得他帮衬,得他举荐。
他或许只是与蓝曦臣萍水相逢,更别提多年前的三尊结拜。
聂明玦于他有恩,也有怨。
可究竟是恩多还是怨多,便是连金光瑶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
未等金光瑶反应,聂明玦手执霸下,拖着稳健沉重的步伐走向众人。
霸下曾与聂明玦叱咤风云,与聂明玦诛宵小,弑昏聩。
而今,却好似兴风作浪,呼风唤雨的赑屃。
凶狠暴戾,喜怒无常。
似霾似雾的漆黑怨气萦绕于刀身,随聂明玦的步伐铮鸣作响。
飞身掠过众人,聂明玦手挈霸下肆意挥舞。
庙堂垂下的经幡,也因刀锋锐利,碎成落英。
抬眸与蓝忘机相视,魏无羡会意,与蓝忘机飞身拦截。
竹笛与避尘坐镇,直指面前的铮亮刀锋。
竹笛似月下竹林的一抹惊鸿,坚强挺立,秀逸不俗。
避尘似海面倒影的一轮明月,温柔皎洁,透明干净。
猩红刺目的微光与淡蓝澄澈的清辉交织,却未能淡化半点漆黑横生的怨气。
许是因死于霸下的亡魂无数,又许是因聂明玦的执念太深。
本是执于魏无羡掌心的竹笛,须臾间被怨气击溃,碎成数片。
失了竹笛,魏无羡无法。指尖作游龙状,浅金色的符文腾空而起,盘旋于聂明玦的周身。
未曾想,聂明玦素手轻抬将符文全然捏碎,化为淡黄粉末。
细粉随窗外的西风而来,洒落于众人身上的衣袍。
自方才起,温宁便将你与蓝思追护在身后。
虽少时也常常随父亲除祟,可如今这般景象你却从未见过。
他是仙门百家称赞的少年宗主,更是护清河一带多年无恙的显赫名将。
如今却变成了他这辈子,最憎恶讨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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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难免喟叹,难免可惜,可眼下你们却不得不对他加以防备。
心事流转之际,聂明玦飞身行至金光瑶面前。
手提刀落,霸下却于咫尺间被一把灵剑挡下。
抬眸望向护在自己身前的那人,金光瑶面露难色,低声轻唤:
金光瑶悯善...
强忍着霸下的怨气,苏涉心知自己那点灵力支撑不下多久。
苏涉(字悯善)宗主...
苏涉(字悯善)快走。
灵剑碎为两段,霸下贯穿胸膛。
苏涉倒在了金光瑶的面前,直至奄奄一息,直至无声死寂。
有晶莹透明的泪珠盈满眼眶,金光瑶却被金如松拉开护在身后。
金光瑶如松?
他讶异,自己从未给过金如松半点父爱,半点关切。
他却那么真实的挡在他的面前,可应当挡在金如松面前的,是他自己啊。
手执灵剑,金如松却因面前的威胁无法转身与金光瑶回望。
金如松父亲。
金如松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父亲。
金如松我又怎能,置你生死不顾。
话音未落,观音庙内便传来空灵婉转的丝竹之音。
箫声与琴声交织,湛蓝色的清辉淡化了聂明玦周身的漆黑怨气。
霸下也因灵力侵扰,自聂明玦的掌心缓缓脱离。
得了二人的引导,霸下乖顺地移至木棺。
魏无羡轻敲木棺,霸下安然躺下。随他指尖运转灵力,棺盖掀起,将霸下封印其中。
正当众人以为平息了此事,聂明玦却再次转身不再与金光瑶对峙。
横空欲纵,聂明玦似云边翱翔的孤鸟,快步飞身至温宁与江挽月的面前。
抬手挡下聂明玦一掌,温宁却因不敌聂明玦踉跄退后。
江挽月阿宁...
双手紧紧扼住他的手腕,温宁强忍着冲天怨气,低声道:
鬼将军温宁挽月。
鬼将军温宁快带思追走,别管我。
心事流转之际,你却被魏无羡拉走,行至江澄的身侧。
抬眸望向面前对峙的二人,江澄却是不解。
江澄(字晚吟)霸下不在。
江澄(字晚吟)为何赤锋尊还会如此凶猛?
蓝涣(字曦臣)头颅归位,怨气更涨。
不忍伤害聂明玦的尸身,温宁只好负隅顽抗。
未曾想,聂明玦却不再与温宁对峙,而是用尽全力将温宁推倒。
快步行至温宁身侧,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势,你才放下心来。
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臂,却因观音庙的碎瓦蹭出了鲜血。
江挽月阿宁,疼么?
轻轻摇头示意江挽月,温宁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慰:
鬼将军温宁傻挽月。
鬼将军温宁你又忘了么。
鬼将军温宁我又不怕疼。
抬手轻捶他的胸膛,你却止不住心中担忧,假装嗔怪:
江挽月我都与你说了很多次了。
江挽月不怕疼也不行。
江挽月我可不想往后的孩儿,没了父亲。
抬手轻掐她的鼻尖,温宁捏着鼻尖轻摇,真心回应:
鬼将军温宁不会了。
鬼将军温宁再也不会了。
推倒温宁的聂明玦未曾就此罢休,他寻着生人气息,左右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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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金如松有着金光瑶的血脉,本是萦绕于聂明玦周身的怨气向他袭来。
怨气缠绕于金如松的周身,他本就身体孱弱,自然经不起此番折腾。
强忍着冲天怨气,他却经不住身体的难耐,娇喘微微。
快步行至金如松的面前,秦愫才转身抬眸与金如松相视。
轻扶金如松的身体,秦愫只得抬手细细摩挲着他的后背。
抬眸望向因身体难耐而泪眼盈盈的金如松,秦愫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她只好用最温柔与最轻声的语气,低声安慰。
秦愫如松。
秦愫别怕,母亲在这儿呢。
话音未落,本是于观音庙四下张望的聂明玦却突然行至二人身前。
素手轻抬,指尖弯曲却是狠狠地伸向秦愫的身后。
没有丝毫准备,没有一点防备,秦愫只得紧紧地抱住金如松的身体。
未曾想,她的身体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血渐衣袍,聂明玦的右手自金光瑶的胸膛贯穿。
眼睁睁地看着金光瑶挡在自己的面前,金如松却因身体的难耐,无法扭转局面。
强忍着眸间打转的泪珠,金如松这才哽咽出声:
金如松父亲...
方才金如松挡在了金光瑶的面前,这次该换成他了。
转身望向面前的金光瑶,他却因身体疼痛缓缓倒在了秦愫的怀中。
浅金色的牡丹家袍,也因殷红刺目的鲜血渲染,肮脏污秽。
强忍着身体的疼痛,金光瑶也因此失了全身力气。
鲜血浸染了秦愫的双手,同样打湿了她的衣袖。
她想要抬手替他轻拭唇边的血痕,却又怕弄脏了他的脸颊,只得停在半空。
有温热晶莹泪珠打湿她的羽睫,朦胧了面前之人的愁眉紧锁。
秦愫金光瑶。
秦愫你...
秦愫你...这又是何苦呢...
强忍着心中纷乱,心中愧怍,金光瑶颤抖着身体,低声回应。
话到嘴边,他却再次言不由衷了起来。
金光瑶如...如你所见...
金光瑶我...我终是...
金光瑶作茧...自缚
秦愫是唯一没有因他的出身,而对他另眼相待的女子。
如松是唯一没有因他的作为,而对他心生芥蒂的骨肉。
前方是必死无疑的恩仇,身后却是默默陪他的亲人。
他选择保护后者,本就不奢望赎清所有的业障,他又怎能让无辜之人再因他陨命。
哪怕他遭人鄙夷,哪怕他身败名裂,哪怕他丧尽天良。
可他,却把最后尚存的良知交付给了那两个在意他的人。
泪珠滴落在他的脸颊,与鲜血融合在了一起。
直至他的脉搏不再跳动,直至他的身体不再温热。
秦愫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右手,轻抚他纤细卷翘的睫毛。
待到轻拭干净他眼角的泪珠,她才替他缓缓合上双眸。
面前的恩重情浓,真情流露,不禁让你心头刺痛。
转身不再看面前的景象,你却因此满眼泪光。
泪珠打湿了温宁胸前的衣襟,他抬手轻抚她柔软顺滑的青丝。
温宁却止不住心中喟叹,微闭双目。
事实上,金光瑶荣登仙督却仍然励精图治,他从未因自己身处高位便肆意妄为。
多舛锦绣的一生就似夜间的昙花般惊艳,似胸前的牡丹般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