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庙外骤雨狂风,殿堂银铃与经幡随风翻飞。
似夜里惊鸿般多姿,似春日飘絮般凄迷,似汀岸落英般伤感。
本是用以祈求福运安康,消灾灭殃的经幡,而今却好似与它原本的意义偏离了。
寒风自西窗而来,吹熄并排点燃的璀璨烛灯。
须臾间,庙堂内漆黑一片。素手轻抬,指尖运转的灵力将烛火点燃,金光瑶才自心事中乱转回来。
这般仓惶逃避百家降罪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他不知此刻这番挟持,究竟是对是错,可大抵是无法再迷途知返了。
抬眸望向面前烛火下的身影,许是得了烛火的辉映,金光瑶身着的浅金衣袍反射出点点星光。
蓝曦臣眸色微暗,本是如春风般和煦明媚的双眸也因此失了原本的模样。
那年于琅琊,干净纯粹,心怀壮志的孟瑶终是回不来了。
这几日里他无数次于寒室临摹那日的他,可终是无法复刻那时的场景。
画出了容貌,却终究再难画出孟瑶那时谦恭心细的模样。
不再去想早已如行舫过水,不留痕迹的回忆。
蓝曦臣正欲转身不再看他,却不禁因朱门外的喧嚣牵动思绪。
雨落云萍的滴答与剑刃相抵的铮鸣交织,纷乱嘈杂。
门外的刀光剑影透过庙堂的雕花橱窗,斑驳陆离地投射于墙。
行至门后,苏涉右手紧攥着灵剑,却终是止不住心虚浑身战栗。
灵剑还未出鞘,他却被一道淡紫清辉拍飞,身体似离弦羽箭般坠落于地。
身体似触电般抽搐麻木,他只觉大脑暂时空白,无法思维,便是连眼神都略显呆滞无光。
屋外雨滴仍然滴落,来人身着淡紫家袍,青丝一半挽起发髻,一半随风飘至身后。
足靴踏血而来,许是因屋外落雨的缘故,他的衣袍也因水渍浸染,浓淡相连。
随广袖而落的雨水,淡化了足靴下猩红刺目的鲜血。
一双如黛山的秀眉微蹙,眉下双眸尽是道不清的情意,说不明的愧怍。
自那日于莲花坞得知剖丹的真相,江澄便再未与魏无羡偶遇。
今日的他依旧如前几日般夜不能寐,正欲起身于莲花坞闲逛,未曾想却被仙子的叫声惊扰。
寻声而来,却被门外兰陵金氏的门生拦截。
他一向不喜金光瑶的一些处事,自那日得知他欺世盗名,不择手段的丑事后,更对此人心存芥蒂。
紫电似云端游龙,掠过两侧朱门将门栓尽数拍碎。
目光浅浅落于身侧的魏无羡与蓝忘机,江澄眸色微颤,却又快速转移视线。
他不愿让魏无羡看到此刻思绪纷乱,心存愧疚的自己。
准确的说,是他自己无法面对,那个剖丹相赠之人罢了。
眼见来人是江澄,金凌与江渊异口同声地轻唤他。
江渊父亲。
金凌(字如兰)舅舅。
抬眸望向面前二人,江澄只得用冷淡的言语掩饰心中早已乱如麻的思绪。
江澄(字晚吟)你们二人来这儿作甚?
江澄(字晚吟)还嫌上次于乱葬岗时不够危急是么?
抬眸望向面前那个至尊至贵之人,苏涉虽被江澄打伤却说不出任何委屈。
于他眼中,江澄便是悬崖边的白净雪莲,矜贵高傲。
况且得罪了谁,也不可得罪了江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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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话里的责备与担心,二人当然心领神会,却因心中害怕未能出言回应他的话语。
正欲行至江渊金凌身侧,耳畔传来的琴声却如窗外的风雨般嘈杂纷乱。
紫电于他指尖绽放光彩,素手轻抬却是狠狠地将紫电甩出。
淡紫色的清辉似夜间毒蛇,席卷地上冷剑,深深嵌入金光瑶身侧的赤红柱子。
本是迎面而来的冷剑正欲穿透金光瑶的身体,他飞身躲开。
身体轻盈似箭,横空欲纵。
眼见紫电被金光瑶躲闪而过,江澄再次握紧右手,抬手又是一鞭。
灵鞭掠过金光瑶身前的满排烛灯,尽数侧翻于他的面前。
烛火熄灭,烛泪也因此滴落于地,汇成一道凌乱不堪的图案。
将灵鞭收回指尖,江澄再次侧目望向身侧的二人。
未曾想此番心事,却被金光瑶尽收眼底。
他抬眸望向面前那个早已失了神的江澄,阴阳怪气出声:
金光瑶江宗主。
金光瑶是有什么心事么?
金光瑶眼神躲躲闪闪,怎的比我还要心虚啊?
许是因金光瑶猜中心事,江澄冷眼看向他,低声冷呵:
江澄(字晚吟)要打便打。
江澄(字晚吟)好歹也是仙督,费什么话。
江澄(字晚吟)该心虚的恐怕是你。
江澄(字晚吟)你威胁我妹妹,而今还伤了她,我跟你没完。
虽是用冷言相对缓解情绪,可他却依然心系身侧近于咫尺的那人。
说罢,江澄掌心深深紧握剑身的莲花图徽,拇指轻推灵剑。
三毒出鞘,剑身似翱翔于九重天际的魅影,伴随着窗外的电闪雷鸣,辉映紫光。
耳畔琴声纷乱,眼前剑光寒凉。
因方才金光瑶的言语刺激,江澄终是止不住心中思绪,便是连出剑的右手都失了以往的镇定。
银弦的灵力刺入他身上的淡色衣袍,顺道划破了胸膛处的莲花图徽。
有温热滑腻的鲜血透过衣袍渗出,伴随着玉帛上的水流自胸膛晕开。
虽是早已习惯了刺破肌肤的疼痛,可此刻江澄却觉着锥心刺骨的疼。
疼得无法呼吸,疼得身体抖振。
起身行至江澄身侧,你与温宁抬手轻扶江澄。
指尖流转于江澄胸膛正渗血的伤口,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肤。
接过温宁递来的丝帕,你在江澄伤口上轻拭,柔声叮咛:
江挽月兄长。
江挽月别听他的花言巧语。
江挽月他惯会以旁人心事出言讽刺,咱们别听他的。
江挽月听了反而会因此牵动情绪。
眼见江挽月道出自己的惯用计谋,金光瑶转身回望冷声道:
金光瑶阿月,你还真了解我。
金光瑶不过,我说的若没有半点实证。
金光瑶江宗主也不会这般惶恐吧。
许是因金光瑶的话音戳中心事,江澄本就愧怍难耐的那颗心再次摇摆不定。
正欲转身再与金光瑶来个你死我活,江澄不经意瞥眼望向苏涉。
因方才紫电划破衣襟,苏涉白皙的胸膛之上,若隐若现地显露出狰狞猩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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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闪电一闪而过,照耀于他胸膛的猩红刺目。
万颗窟窿般的痕迹渗着浓稠的脓液,在他胸膛处缓慢滑下。
本是眸色微颤的眼瞳,也因此番景象逐渐寒凉,逐渐阴冷。
冷眼望向苏涉,江澄却止不住心中愤恨,冷呵出声:
江澄(字晚吟)千疮百孔。
眼见此番景象,你再也顾不得许多。
从前的事情再也无法既往不咎,如若真是苏涉下咒害了金凌失去父亲,那么你与他们二人不共戴天。
快步行至苏涉身侧,你抬手紧紧扼住他的手腕,语带威胁:
江挽月我问你。
江挽月施咒陷害我师兄,害得阿凌失去父亲。
江挽月究竟是金光瑶指使,还是金光善授意?
眼见事情败露,苏涉抬眸望向面前之人。
本是如秋水般温柔动人的眼眸,此刻却好似冰霜寒风。
冷冽如刀锋,冰凉如寒夜。
被江挽月紧紧攥住的手腕疼痛难耐,他虽是有些害怕,却强作镇定地轻笑出声:
苏涉(字悯善)哼。
苏涉(字悯善)你别自以为是了。
苏涉(字悯善)我告诉你,就算没有千疮百孔咒,你与温宁与温氏余孽,也难逃罪责。
苏涉(字悯善)不过说起来,我是真佩服你。
苏涉(字悯善)放任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岐山温氏,却能与他私定终身。
苏涉(字悯善)换做旁人,可没那么大的勇气。
心知他这话是为了激起你的心绪,你却没有放下紧攥他的右手。
江挽月你别与我说些有的没的。
江挽月说,为何要施咒陷害?
转头冷眼望向身侧的江挽月,苏涉冷哼一声:
苏涉(字悯善)为何?
苏涉(字悯善)你们自诩名门正派,不过是投身了好的人家。
苏涉(字悯善)可曾有正眼瞧过我们外姓门生一眼?
苏涉(字悯善)像金子勋这样目中无人的草包,我见一个杀一个。
苏涉(字悯善)只有宗主,只有宗主对我好。
他的话于你眼中,就好似推卸责任一般荒唐可笑。
她的话音越来越小,小到苏涉听不清话里的悲伤,话里的愧疚。
江挽月所以,你便与他狼狈为奸。
江挽月助纣为虐。
世间身份低微,受人鄙夷之人众多。
可如若人人都如苏涉这般心肠狭隘,这忘川奈何的孤魂,岂不是比天边的繁星还多。
这些,通通只能称之为借口,称之为推卸,称之为荒唐。
多么可笑,杀人陷害之事,被他说成遭人鄙夷,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好似在座的所有人,都对不住了他。
紧紧扼住苏涉的手松了力道,你却终是难敌心中纷乱。
好似知晓了真相,并不能为你解脱,为你减轻罪孽。
有温热晶莹的泪光盈满眼眶,将面前之人狰狞丑恶的面容变得模糊,朦胧。
正欲抬手轻拭眸间的泪水,你却被一人揽入怀中。
脑袋深深埋入他宽广伟岸的胸膛,你却再难止住心中悲怆,泣不成声。
金凌他还那么小,却因为奸人那不成立的仇恨,失去父亲。
心中知晓挽月的情绪低落,温宁只得将她护在怀中,任凭她放声哭泣。
指尖轻抚她柔软顺滑的青丝,温宁才低声安慰:
鬼将军温宁挽月。
鬼将军温宁还有我呢,别哭好么?
他的安慰就萦绕于你的耳畔,你只得强忍着泪水不让它们流下。
该哭的不是你,你没有资格哭泣。
该哭的是金凌,是那个从小便失了双亲,孤独可怜的金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