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夷陵孤藤上稀疏地停靠着几只老鸹,周身乌黑的羽翼同乱葬岗上的阴霾交相呼应,尽显悲情凄凉。
江澄孤身一人站于离伏魔洞不远的一处枯木下。
他身上的紫色华服有些脏了,黯淡的污泥顽强地蹭在他袖中的莲花图徽上。
本应是雄姿英发的面容下,是一双愁眉紧锁的杏眼。
远处的老鸹好似知晓他心中惆怅,竟是扑哧着黑羽掠过江澄眼前。
最后只留他一人继续站于此处。
不远处便是魏无羡与江挽月如今的栖身之所,也是自己曾经待过一些时日的伏魔洞。
可偏偏越是想要往前挪步,江澄的心间便好似被扎下无数根银针一般。
窒息难耐却又疼痛难忍。
前几日他于金陵台为金子轩守夜,江厌离肝肠寸断,声嘶力竭的抽泣声让他于心不忍。
阿姐同金子轩才刚刚开始,可须臾间便阴阳永隔,天上人间。
一边是疼爱自己的阿姐,另一边却是自己疼爱的小妹。
江澄心下难以抉择,难做定夺。
他刚从金陵台下来,马不停蹄地便行至乱葬岗。
一路上驰骋万里,却在离伏魔洞还有一步之遥时,害怕得停下了沉重的脚步。
前方曾是阖家欢乐的温馨景象,可自己此行的目的却是来拆散他们的。
江澄方才是刚从金陵台上一路驰骋而来。
金陵台上早就乱成一锅粥。
江澄昨日于江厌离的身侧为金子轩守夜。
已近寅时江澄却被金光善的心腹秦苍业请至金光善的寝殿之中。
金光善同自己说了,若想魏无羡与江挽月平安无事,便只有一个机会。2
他最自私,什么都只想着自己
交出阴虎符,交出其余温氏余孽。
温情,温宁。
江澄不知当时自己是如何出的寝殿,亦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夷陵山岗阴风又起,冷风将他额间两侧的柔软碎发吹拂。
江澄没有将那两侧的碎发拨弄开来,而是任凭这令他有些轻痒的发丝缠绕自己的双眸。
须臾间,江澄好似放下心中顾虑。悄然地加重了掌中握紧的佩剑,向前孤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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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自那日昏迷不醒,已有数日。
这几日里,兰陵金氏竟是没有传来任何书信,也没有任何门生修士前往此处。
这般毫无波澜的反应,就似夏日骤雨前的宁静般,窒息不安。
这些日子里你们几人均是夜不能寐,温宁更是愧怍得一直站于魏无羡的床榻边。
任凭你如何规劝,如何安慰,都抚不平他心中的万般愧怍。
便是连同你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而是左怕右怕。
阿宁曾经是一个胆小自卑的少年,却经历了这么多的祸事,你不禁心头刺痛。
他不该承受这些的,这不是他的错。
可金子轩却是真实地死在了阿宁的手上。
傀儡本是无罪,奈何造化弄人。
你手中端着一碗热羹,这热羹是方才为阿宁特意做的。
你将这热羹盛好行至魏无羡的房中,竟是看到阿宁正对着魏无羡喃喃自语。
因这几日里发生的大事,其余的温家家眷都不敢过于叨扰你们。
伏魔洞内,更是万籁俱寂,悄然无声。
阿宁……
我该怎样才能安慰你千疮百孔的心,我要怎样才得以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你行至温宁身侧,竟发现自己看不清他此刻低垂着的眼眸。
这样的温宁令你心痛,令你担心,令你难过。
指尖轻轻扶上温宁正摩擦着的双手。
本是纤细好看的指尖,却因这几日里温宁紧张地摩擦与轻扯,竟是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细痕。
这些细痕在温宁苍白如纸的素手之上格外明显。
温宁虽是感受不到疼痛,却还是怕你看到而惶恐地将指尖抽离出来。
掌心下的突然落空,令你不禁有些猝不及防。
你有些不解地望向面前之人的眼眸,温宁的眼眸还是如从前那般清澈见底。
可你却在这漆黑似墨的眼眸之中,看不清自己的轮廓。
强忍着心下落空的心疼与心酸,你重新拾起他的双手,轻声道:
阿宁。

羡哥哥他会没事的。

我给你做了些热羹,再不吃怕是要凉了。

说罢,你将放于石桌上的热羹捧起,轻轻捧至温宁身前。
热羹因长时间的冷风吹拂早已失了平常的氤氲之息。
虽是不再热气腾腾,碗中却还是留着些许不太高的温度。
温宁抬眸同你相视,眼中虽是浮现一抹淡淡的柔情,却依旧掩不住方才的不安与愧怍。
不忍自己的思绪影响到关心自己的挽月,温宁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道:

傻挽月。

怎的知晓我饿了。

还特意做了热羹。
温宁将你手中捧着的热羹端走。
指尖轻舀汤匙里的糊状液体,良久却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如今的自己杀害了她姐姐的夫君。
怎能厚着脸面云淡风轻地喝着她煮的热羹,又怎能装作若无其事般同她欢笑。
他做不到,也不愿这么做。
温宁轻抚面前之人白皙清秀的脸庞,指尖流转许久,才轻声道:

挽月。

你不必装作如此坚强的模样。

你这般……
话到嘴边,温宁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喉间好似被什么人灌下滚烫的热汤,上下打转着令他窒息难耐。
你这般,让我如何放心地同阿姐前往金陵台。1
啊大刀来了
让我如何安心地独留你一人在这世间。
温宁将剩下的话音尽数咽下,眼角好似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滚烫腥咸的泪水自温宁的眼角滴落。
泪珠自他高挺的鼻尖滑落在你的深色衣袖之上。
温宁的指尖虽是很凉,可你却不想将他的手掌移开。
你只怕往后便再也不会有人这般疼惜地轻抚你的脸颊。
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尝你那不甜不咸的热羹了。
你指尖紧紧握住温宁的另一只空闲的手掌,低声道:
阿宁,咱们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若是兰陵金氏怪罪下来,阿宁你可不能再将我推开了。

温宁将面前之人拥入怀中,素手轻抚她柔软舒适的发丝。
指尖流转之处无不依依不舍,柔情似水。
良久,温宁才鼓起勇气自她身后回应道:

傻挽月。

便是黄泉碧落,咱们也一道去了。
深情相拥的两人身后,江澄孤身只影地望着面前的二人。
虽是万千荣宠的场面,江澄竟是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与不忍。
江澄正心事流转之际,床榻之上本是安然入睡的魏无羡,竟是呓语连连。
魏无羡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浅色床单,身体却是因噩梦连连而瑟瑟发抖。
你与温宁行至魏无羡身侧,温宁抬手轻擦魏无羡额间盈出的冷汗。
你正欲转身去寻些凝神静气的熏香,却同方才便一直在你们身后的江澄撞个正着。
江澄本是于远处静静地看着二人,却在看到洞内惊慌失措的二人时不禁有些担心。
二人均被这差点撞上的姿势后退了一步,江澄对上你的眼眸,冷声道:

魏无羡这是怎么了?

鬼道反噬,病重缠身?
江澄这话,显然不是出自内心的话音,可你却是不知怎的有些心凉。
你正欲再同江澄解释,江澄便伸手攥住你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你一路拉至洞外。
虽是极力反抗,却奈何抵抗不住江澄掌心的力道。
直至手腕被扯得生疼,你都未能从江澄的手心之中挣脱出来。
温宁一路跟着你同江澄出到洞外,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江澄打断。4
江澄可以啊,一语双关了

你。

不准过来。
夷陵山头天色已晚,树影婆娑地洒落在三人的肩头。
皎洁明亮的月色斑驳陆离,它照不清江澄面容之上的强忍着的心疼与不忍。
亦照不明三人眸中的万般愧怍与爱恨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