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莫失莫忘2

魏无羡端坐在夷陵山洞内的石凳上，他的面前是一杯清水。魏无羡将那杯清水一饮而尽，那水冷得刺骨，贯彻他的全身。

魏无羡实际想喝的却是云梦的荷风酒，想起上次那般豪饮还是在小阿月成亲的时候，如今阿念都这般大了。

冷水随着喉间流淌进入魏无羡的肠道，一路的冷水将他全身弄得冰凉。魏无羡不禁想起了从前在戏文里看到的一番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话说得不错，只有自己经历过绝望，经历过祸事，才知晓其中甘苦。旁人，又如何能同自己感同身受。

回忆起那三月以来非人的生活，魏无羡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魏无羡却是知晓几时为白天，几时为黑夜。因为在乱葬岗的漆黑冷风里，一到夜晚便百鬼夜行。

夜晚来临，整个乱葬岗空无一人，这时候会出现许多奇形怪状的妖怪，带着狰狞的面孔，带着残缺不全的身体，走在夷陵的山道上。

那些孤魂野鬼的哀鸣没日没夜地缠绕在他的耳畔，试图击垮他的内心，吞噬他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

不过好在，自己在乱葬岗下摸索出“阴虎符”的妙用，也炼就了如今能驱使万鬼，操纵傀儡的陈情。

魏无羡放眼望向石桌前的靛蓝色杯子，这杯子紫色的不好，赤色的不好，非得是靛蓝色的。

让他不禁想起了那日自云梦途径穷奇道时，蓝忘机曾来规劝他的场景。

那夜的骤雨来得突然，伴随着一道道闪亮如白昼的闪电，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令当时的魏无羡不禁有些踌躇不决，却还是狠下心来策马离去。

蓝忘机冷静却又带着许许期盼的规劝声萦绕于他的心头。

魏无羡只记得当时自己好似质问了蓝忘机。

魏无羡已记不清当时蓝忘机俊美脸庞上为数不多的愁眉神情。他只记得蓝忘机手中被他紧握的避尘，在他手中因力道而发出清脆明亮的声响。

可偏偏当时的自己听不进他苦口婆心的规劝，宁愿选择了自己年少时梦想。

他只知若不是因在岐山不夜天，自己没有阻止兰陵金氏以生人为饵。自己在百凤山围猎之时，没有提起手中的陈情，那么如今温宁也不至落得如此境地。

自己如今必须救温宁，不是为了赎罪清偿，而是为了小阿月不再忍受天上人间的离别之苦。

魏无羡将腰间被骤雨打湿的陈情紧握，抵在胸前，他只记得自己说过，要与蓝忘机决一死战。

他也只记得蓝忘机眼中一丝掩盖不下的不忍与踌躇。

如若当时魏无羡策马离去之时回头一瞥，定能看到从前不露声色的含光君，竟是仰天微闭双目，就连油纸伞都被他遗弃。

魏无羡正心事流转之际，却被右侧一个惊喜的甜美声音将思绪牵扯出来。

那声音夹杂着万分喜悦，魏无羡侧身看去，才知是江挽月喜极而泣的喃喃自语。

魏无羡走近江挽月身侧，眼见她将温宁苍白纤细的指尖紧握，轻声问道：

你转身望向身后之人，轻擦眼角上因喜悦而辗转不下的眼泪，语带丝丝喜悦缕缕感谢道：

说罢，你将魏无羡的右手紧握，颤抖着哽咽道：

魏无羡眼看江挽月握着自己的双手，面上尽是掩饰不下的喜悦之情，不禁欣慰的微微轻笑。

你同魏无羡相视而笑，随后继续紧握温宁的右手，指尖轻抚他苍白的手背。

温宁如今身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浑身散发着犹如炊烟般袅袅怨气。

这在旁人看来恐怖无比，渗人非常的画面，如今却是令你心下难以掩饰心中喜悦。

羡哥哥说过，会将温宁复生回来，就一定会做到。如今温宁这般，就好似给你们又增添了一抹期盼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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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山脚，一阵阵清脆明亮的马蹄声响彻在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山附近。

那人身后是一众身着莲花图徽的门生，他在山脚下驻足许久，清风将他额角束不上的碎发轻轻吹拂缠绕眉间。

本就冷冽如寒风般的眉目里，此刻是爱恨交集，踌躇不决。

江澄刚从兰陵金氏下来，金陵台上一众宗主名士无不对魏无羡恶言相向，直指他这个做宗主的连自家家仆都管教无方。

他今日来，便是为了来看看魏无羡与温情江挽月如今过得如何，也是来规劝三人回心转意的。1

门生前来禀告，乱葬岗山上设有结界，他们灵力低微无法进入。

江澄只是轻声回应，说罢只身策马前往夷陵山上。江澄轻扯指尖紧握的缰绳，那骏马在他身下呼啸而去。惊起四周飞鸟，扬起一阵阵飘零的黄沙，向这蜿蜒曲折的古道驰骋离去。

漫天飞扬的黄沙，凋零枯萎的落叶衬得夷陵更为凄凉萧条。周身刺骨的寒风凛冽过境，江澄不知他们是如何过着这般清贫的生活。

本是充斥凌冽的眼眸中在看到眼下场景，竟是生出缕缕心疼，丝丝心酸。

江澄策马行至夷陵山腰，终是看到了门生口中的绯红色结界。

那结界一看便是魏无羡设下的，结界化作一道乾坤符咒，保护着山上的其余温氏家眷。

这般结界于旁人眼中是高深莫测的道法，而于江澄眼中无疑是魏无羡的雕虫小技。

江澄自马背上轻轻一跃，平稳地落地。心中的此起彼伏随着手中的“紫电”滋滋作响，他将手中化作一条长鞭的“紫电”轻轻一甩。

那条周身萦绕着淡紫色清辉的长鞭像一条蛟龙游出，重重得将那绯色结界打碎。

越是深入山林，古道便越是狭窄。江澄无法，只得下马徒步向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向前走去。

周身漆黑一片的山林随着阵阵阴风呼啸而过，枯萎的古木上落满了成群结队的乌鸦。与莲花坞草长莺飞的彩色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令江澄心下更为心事重重，脚步也随着这番场景越来越沉重。

走了许久，江澄终是看到了一处山洞，那山洞前满是劳作的普通人，他们身着布衣，三三两两地在刨地，挖坑。

江澄环顾四周，竟是看到魏无羡与温情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好似零星地听到了些许关键词。

什么土豆，萝卜的。

江澄将手中紧握的佩剑加深了力道，那佩剑上篆刻的莲花图徽将他手心刺痛，手背泛白。2

江澄在看到这一幕时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打穿了一般，眼中也好似被什么东西惊慕一般，痛彻心扉。

他不知是此刻的自己是嫉妒还是怨恨。

他们，已经要好到讨论种土豆还是萝卜了吗？那下一步是不是该讨论儿女情长，情情爱爱了？

清风将江澄身上佩戴的清心铃随风飘扬，那铃铛上的细绳因清风吹拂而发出阵阵清脆空灵的动听声响。

这声响好似将面前的二人从激烈的讨论中牵扯出来。江澄只见魏无羡将目光投向自己这边，嬉皮笑脸道：

说罢，魏无羡走近江澄像少时那般牵着江澄的右手便要向前走。

江澄没有任由魏无羡这般牵着右手，而是目光如炬地望向魏无羡身侧的温情身上。

江澄此刻漆黑似墨的瞳孔中满是情意绵绵又带着许许嫉妒。说不清的情意，道不尽的心酸。

温情被江澄这般情意绵绵的目光紧盯，而惹得些许不自在。落荒而逃地想要离开，却被江澄轻唤自己名字而驻足下来。

温情在逃避，江澄的心意她怎会不知。可自己的弟弟生死未卜，她怎能心无旁骛地接受他的爱意，她不忍，也不舍。

江澄眼见温情好似有意听他诉说，强忍着心下踌躇不决的心意，面前多人紧盯的神色，终是对着面前的温情轻声细语道：1

温情我喜欢你，自姑苏蓝氏后山的惊鸿一瞥时便喜欢你，自彩衣镇你为我包扎伤口时便喜欢你，自夷陵监察寮时你不顾我满身怨气为我送来汤药时便喜欢你。

我江澄喜欢你，木心石腹，之死靡它。

温情眼见面前之人毫无保留地将他心中所想一一道出。她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会不知江澄如此赤裸裸的告白。

早在夷陵时江澄将怀中木梳递于她时她便对江澄的心意心知肚明，早在江澄为她撑伞遮挡云梦灿阳时她便心头悸动，早在江澄与她同游莲花坞时她便心有所属。

温情低垂着明亮好看的眼眸，手中紧攥着身下的衣衫，须臾间好似做了什么决定，微笑着回应道：

说罢，温情还未来得及羞红脸颊，身体便被一个伟岸温暖的身体揽入怀中。

夷陵山头的阴风又起，这次终不再是因寂寥而起，是因满目缠绵而起。

江澄与温情就这般紧紧地深情相拥，二人在对方身后都悄悄地轻擦眼角辗转不下的泪水。

这深情相拥虽是白驹过隙，却又绵延一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