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我如何知道?突然问我这个做甚?”夏司逆很疑惑他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啊。”墨燃愣了一下,回过神,冲着楚晚宁笑了笑,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个小师弟着实乖巧懂事,也是十分喜爱,“也对……我说的是我师尊,就是玉衡长老,和我的师姐,这三个月我看着他们几乎老是在一块儿,感觉有点怪怪的。”
楚晚宁:“原来如此……可是你们自己不是也说了,师姐要玉衡长老帮忙给自己解封吗?”
墨燃叹了口气,喃喃道:“可三个月以前,他们都是各搞各的啊,现在突然在一块,又有点不像,见面与三个月前相比确实也少了很多,难道师尊和师姐俩相上了?”
楚晚宁有些呛到,明明已知不可能,却仍忍不住问:“你……醋坛子翻了?”
“什么醋坛子?师尊才不会轻易喜欢别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可疑地飞上红晕。
楚晚宁疑惑地歪了歪头,刚想问什么,墨燃却先开口了。
“我记得……师姐身上的封印是在背上吧?师姐不会和师尊坦诚相见后……唉唉……不可能不可能……”
楚晚宁皱了皱眉:“你到底在想什么?”楚心可不是那种不要面子的人,她背上咒纹的全貌还是她自己照着敖云霄拍的照片画好后才拿来给他看的。
“对,师尊和师姐都不是那样的人,是我想太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怕不是太想你师尊了?”楚晚宁白他一眼道。
墨燃被这样一问,神色竟有些怔忡。
我想他了吗?
尽管前世恩怨深刻,无可疏解,可是这辈子楚晚宁却还不曾做过对不住他的事情,反倒是在逆境次次相护,自己落得一身病痛。
他半晌才慢慢道:“嗯……我想起来了,他几次受伤,全是为了我……我一点没帮上忙,都是师尊和师姐回护我们几个。”
楚晚宁听他这般表述,但觉心微暖,刚想对墨燃说些什么,却听他又讲了后半句。
“这恩情太重,我只盼能帮他快些好起来,不想欠他太多,师姐曾救过我命……虽然我对她了解不多,但是她肯定是个极好的人。”
心里那暖洋洋的东西似乎是死了,一动不动,凝成了冰。
楚晚宁僵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可笑得厉害。
墨燃早就说了不过师徒情份而已,是他自己,有一点点希望就要昏了头脑地往火焰里扑腾,最后烧成了灰也怪不得别人。
楚晚宁笑了笑,那笑容想必是十分难看的,碰了一鼻子灰。
“你也别想太多,你既然是他的徒弟,又有什么欠不欠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墨燃转过眼珠瞧着他:“你啊,小小年纪,总板着脸学大人说话。”说着就笑吟吟地去揉他的脑袋。
楚晚宁被他揉着揉着,一开始还笑,到后来慢慢的眼眶里起了层水,他望着眼前那张灿烂年轻的脸庞,轻声说:“墨燃,我不和你玩了,你松手。”
墨燃脑袋里的筋太粗了,不曾觉察他神情的异样。更何况平日里和“夏司逆”这样笑闹惯了,因此他依旧逗孩子似的捏了捏楚晚宁滑嫩的脸颊,将他嘴角轻轻上掰,做着滑稽的鬼脸。
“噗,小师弟怎么又生气啦?”
楚晚宁望着对方眼眸那个稚气幼小的孩童,被摆弄出的笑容是那么丑,像是一个可悲又可笑怪物。
“松手。”
他并不觉察,如往常般逗他:“好啦好啦,不生气了,以后不说你像大人了好不好?来,和好,叫声师哥~”
“你放开……”
“乖啦,叫一声师哥,一会儿给你买桂花糕吃。”
楚晚宁合上眼帘,睫毛微微颤抖着,声音终于有些低哑了。
“墨燃,我没有在开玩笑,我真的不想和你玩了,你松开我,你松手,好不好?”他细长的眉蹙起,因为合着眸所以不曾掉泪,但喉间却已是更咽,“墨燃,我疼……”
太疼了,心里盛一个人,他把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喜欢自己也好,只要能默默惦念着,护着那个人,得不到也好,怎样都好。
但那个人所有的柔软都是给别人的,留给他的只有一身的刺。他把他捂在心里,那个人一动,心口便会血流如注,一天一天的,旧疤未愈,新伤又起。
于是他知道,哪怕不求得到,只要心仍有此人一日,就会疼一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样的痛楚支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崩溃。
墨燃终于觉察到不对,有些惶然地松了手,摸着他微微发红的脸,手忙脚乱地不知该怎么好。楚晚宁忽然觉得,其实变小了,也是好的。
好歹能毫无顾忌地喊一句疼,示一寸软。
好歹能让他关切地看自己一眼。
那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墨燃!!!”
那是楚心的声音。
墨燃惊讶回头,只看见一个散发火红流光的东西飞来,“噌”一声插在了他的脚边。
“咕噜。”墨燃咽了口唾沫,看向了他脚边插着的东西——那是一把精致的神武,一把红晶凤纹软剑。
“你怎么可以欺负他?夏司逆喊疼了你没听到?”
“没有!误会误会!!!”
“等着吧!”楚心借这机会狠狠打了他一顿,不过看在新年要到了的份上倒是也没在脸上添伤。
……
一转眼,除夕来临。这是死生之巅一年最热闹悠闲的时刻,众弟子们贴着桃符,扫着积雪,孟婆堂的掌勺师傅从早忙碌到晚,准备着岁末的珍馐盛宴,各个长老也都以自己擅长的法术为大家增添年味。比如贪狼长老将一池泉水点化成了美酒。璇玑长老则放出了自己驯养的三千多只火光鼠,让它们各自守在门派各处,给大家驱寒送暖。禄存长老,他给大家堆的雪人施下符咒,让它们满山吱哇乱跑,逢人就喊“新年快乐”。
大家不指望玉衡长老能做些什么,毕竟那位长老在人前似乎之痴迷于机甲,总不能让玉衡长老让战斗机甲放烟花玩吧。
惟有薛蒙站在窗边,仰头看着天空不知何时纷纷扬扬飘落的海棠花瓣,若有所思道:“过了今日,我们便要走了,看来还是无缘在离开时见他一面。……不知道师尊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肯定在修行啊。”墨燃咬着一只苹果,含混不清道,“说起来,晚上所有长老都要演节目。真是可惜了,若是师尊在,他也得去,不知道他能演什么。”
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大概是演如何‘生气’吧?”
薛蒙瞪他:“怎么不演如何‘抽死墨微雨’?”
大过年的,薛蒙开个刻薄玩笑,墨燃也不生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今天瞧见了小师弟么?”
“你说夏司逆?”薛蒙道,“没瞧见,人家好歹是璇玑门徒,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璇玑已经不计较了,若是过年再与我们厮混,他师父该要气死了吧。”
墨燃哈哈一笑道:“说得也是。”
“唉,你们谁知道,他是谁?”墨燃忽然指向了远处一名面相南峰和楚心交谈的白蓝相衬的头戴抹额的男子。
“估计师姐她别的朋友,管那么多干嘛……”
……………………
“南峰结界对面……是鬼界?”
“对啊,怎么?”
“那他……”
“蓝二公子,这里是异界。”楚心面露遗憾道。
“也是,是我心急了。”
“再挺个六七八年吧,会回来的。”
“在哪儿?”
“完事儿了再告诉你。”
…………………………
红莲水榭,斜阳向晚。
楚晚宁捏着一枚药丸细细打量。薛正雍坐他对面,楚晚宁不曾请他喝茶,他就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壶,还毫不客气地吃了人家碟子的一只酥糕。
楚晚宁瞪了他一眼,他丝毫未觉,而是嚼着糕点,说道:“玉衡啊,你别看啦,贪狼嘴虽然毒,但心眼不坏的嘛。他怎么可能害你。”
“……尊主想哪儿去了。”楚晚宁淡淡道,“我只是在想,既然贪狼长老费心研制出了能让我恢复一日成人形体的丹药,那他为何不干脆多炼几枚?若有所需,服用即可。”
“唉呀,哪有这么容易的。”薛正雍说道,“这种药所需药材十分罕见,他炼制了三枚,就已经耗完。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样。”楚晚宁沉吟道,“原来如此,多谢他……不过我记得楚心的手提箱空间里有一片种满各种奇花异草的,不知道……”
“哈哈,别想了,奇花异草要是药效不对也不顶用啊。”薛正雍摆摆手,“你们俩长老其实挺像的,都是嘴上说的难听,心眼儿却不坏。”
楚晚宁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兀自斟给自己一杯茶,服下了那枚可令他回复一天往昔形体的丹药。
薛正雍待要再吃一块花糕,却被楚晚宁按住了手。
“干吗?”尊主不满道。
楚晚宁道:“我的。”
薛正雍:“……”
夜幕降临,死生之巅的弟子都陆陆续续来到了孟婆堂。每个长老带着他们的徒弟坐在一起,和面包饺子,雪人和火光鼠穿梭在人群,帮他们传递着盐罐子、辣椒粉、葱花碟子,或是别的杂物。
每一桌都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唯有玉衡长老这一桌,徒弟全了,师父却缺席。
薛蒙看了看旁边,叹了口气:“我想师尊了。”
师昧温声道:“师尊不是前几日写了书信出来,让我们好生过节,在桃花源刻苦修行,待他研究完天帝的咒纹,就会来瞧我们的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什么时候才研究完啊……师傅这也太痴迷阵法跟机甲了吧……”
正哀声叹气的,目光没精打采地瞥过门厅,忽然一愣,又倏忽坐直了身子,像猫儿般睁圆了眼,朝孟婆堂庭门处望去。
血色迅速褪去复又涌上,薛蒙面泛红晕,眸光亮,竟是激动地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是……是……是……”
墨燃当是璇玑长老养的珍奇异兽跑出来了一只助兴,觉得薛蒙见识浅薄,大惊小怪。不由地好笑道:“有什么有?瞧你那样,跟见了神仙似的,有什么好大惊小——”
他笑嘻嘻地转过头,漫不经心地一抬眼。
后面那个“怪”字,无论如何就都说不出口了。
敞开的大堂门扉外,暮色风雪,楚晚宁一袭白衣,披着鲜红色的斗篷,正修雅得衷地侧身收了油纸伞,抖落细细覆雪,而后睫毛帘子卷上,露出一双明锐细长的凤眸来,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待墨燃觉察过来,他竟发现自己已是心跳加速,掌心盗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缓下来。
孟婆堂渐渐静谧。楚晚宁平日出现在孟婆堂,弟子们就不敢喧哗,何况他闭关多时,此时于除夕雪夜现身,沾染的霜雪之意使得他面容更是清白俊美,眉宇更是漆黑深重。
墨燃起身,喃喃道:“师尊……”
薛蒙砰然站起,像一只猫崽子朝着楚晚宁疾奔过去,一边喊着“师尊!”一边扎进楚晚宁怀里。
楚晚宁衣衫在雪浸得极冷,但瞧薛蒙的神情,简直像抱住了三月桃花,十月炭火,暖得不行,一直嚷嚷着:“师尊,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走之前瞧不见你了,你果然还是疼我们,师尊师尊……”
师昧也迎了过去,堪然拜下,面露喜色:“恭迎师尊出关。”
楚晚宁拍了拍薛蒙的脑袋,又朝师昧点了点头:“为师来迟了些,走吧,与你们一同守岁。”
他坐到席间,坐在薛蒙身边,墨燃对面。
楚晚宁一来,最初的热闹欢欣之后,众人又恢复了往日习惯,皆与师尊一般正襟危坐。桌前静谧到诡异。
间桌子上搁着面粉肉馅鸡蛋等各种食材,还有一枚崭新的铜板。
墨燃是他们之厨艺最好的,因此大家最后决定由他来指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墨燃笑道,“擀面你们会吗?”
楚心道:“我会,我娘教过我。”
墨燃又道:“师昧,你做的抄手最好吃,饺子的馅儿也没什么区别,我来剁馅,你来调馅儿吧。”
师昧犹豫一会儿,说道:“这……还是有些区别的,我怕我做不好。”
楚晚宁淡淡道:“能吃就行,不必多虑。”
师昧笑道:“那好吧。”
“薛蒙你就帮忙递个水,卷个衣袖什么的。别帮倒忙就成。”
薛蒙:“…………”
“至于师尊嘛。”墨燃笑道,“师尊要不坐在旁边喝茶?”
楚晚宁冷冷道:“我包饺子。”
“啊?”墨燃一惊,以为自己双耳暴聋了,“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包饺子。”
墨燃:“………………”
他忽然宁愿自己是双耳暴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