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
李天泽得了种怪病。
记忆力差劲到了极致。每一天,对他来说,那就是新的一天,和过去完整脱节,彻彻底底的新的一天。
刚刚得知这个东西,李天泽还有些许心情低落。
他不想忘记他的爱人。更不想,成为累赘。
他的爱人,单单是小镇的教书老师。
整夜整夜的写教案,每天尽心力的讲授,夜半深深还在伏案批改着作业。
仅仅拿着那每月两千多的工资罢了。
没办法,谁让不是正式教师呢。
两千多,仅仅够着生活起居。
偏偏李天泽是骨子里热爱浪漫的人,可以生活贫俭,但绝对不能没有热爱。
钢琴,绘画。
无疑不是烧钞票的。
马嘉祺也只好,在着课余时间,搬起自己那把陈旧的吉他,在清吧的夜场做起驻场。
灯火阑珊,酒肉欲望,纸醉金迷。
黄暴色欲,马嘉祺无一没有见过。
甚至是,违法违规。
无所谓。
他不干涉。
毕竟那,只是别人的自由。
拿着每晚的小五百工资,马嘉祺欢欢喜喜养着自己的“小金丝雀”。
李天泽是自由职业人。每日也就是写写东西,偶尔换些稿费。
音乐和绘画,是他心中燃烧着的梦想。
闲暇时候,他总拿着笔,勾勒着自己心里的那台钢琴。
乳白色,就那么在那伫立,哆来咪的声音清脆悦耳,大手轻轻抚过琴键,黑色的,白色的…
一点一点,慢慢跃然纸上。
*
李天泽大概从十七八岁就开始跟着马嘉祺。
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
或者说,没有钱读大学。
李天泽亲手撕烂了自己对学业的梦想,和原生家庭断了个干净。
背着大书包敲响马嘉祺的门时,他说,他自由了。
脱离喧嚣世俗,他要追逐他胸腔炽热燃烧的梦想。
马嘉祺难得的没有反驳。他不想去过多说教,面前满脸汗水,一只手缠满绷带的少年满脸坚毅,眼神里闪烁着的是希翼的芒光。
那是他最重要的人,也是最爱的人。
他舍不得说教,即便他是位人民教师。
算了,也只是位代课老师。
马嘉祺自嘲的笑了笑,将在外头的李天泽迎了进来。
就这样,李天泽一住就是五年。
和过去完完全全脱去干系,每日在那简陋但却干净整洁的小屋写写画画,勾勒着他最纯粹的梦想。
他总说,要写出好的音乐。
他总说,要拿出好的画作。
马嘉祺也由着他,指望着微薄的收入,倚杖着周末夜场的驻唱,多多少少也累积下了点积蓄。
马嘉祺数着铁皮盒子里放着的毛票,数着李天泽二十二岁的日子。
二十二岁,可以领证了。
想着,马嘉祺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那一点点七里八里的东西抖了出去。
李天泽是要成为艺术家的,弹着钢琴的艺术家。
清点好了票子,马嘉祺琢磨着带李天泽去城里看看。
总是在小镇待着,也不好。
艺术是需要滋养的。
将票子塞回铁盒,马嘉祺不觉露出了个温熙的笑。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
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李天泽生病了。
*
噩耗是在一天晴空午后传来的。
马嘉祺正正拿着那个装钱的小匣,细细数着明儿应该能够凑齐了款子。
为了多挣钱,他接了推销酒的单子,类似酒侍,但又没那么轻松。
男生推销的方向无疑是些富婆和特殊癖好的男士。
前者多少会有些妒恨心理,后者多少会有点儿病态。
在酒吧里的人又有哪些儿会是干干净净呢?
马嘉祺忍了下来。
揩油吃豆腐陪酒。
他要为他的小乖买到那台属于自己的钢琴。
就算是二手三手四手,漏音不准,那也是属于小乖自个儿的。
完完全全归属于他。
马嘉祺正喜滋滋算计着还能顺路再买一串冰糖葫芦,他的小乖喜欢甜食,也算是奖励了。
正琢磨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有一阵子的痉挛整的马嘉祺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卧房的方向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强忍着腹痛,马嘉祺向卧室赶去。
可能是太急,不小心摔了一大跤。
昨夜儿才休息三个小时多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天旋地转,最后竟然堪堪昏迷了过去。
*
醒来还是在马嘉祺自己的床上。
揉着自己微微发疼的脑袋,马嘉祺试探性的叫了两声李天泽。
没有人应声。
摸出了手机,竟然已是下午六点。
七点多有一场驻唱。
刚艰难的和床分离,便见桌子上摆着一个信封。
没有封口,马嘉祺犹豫着是否要打开。
他不喜欢乱碰别人的东西,但对于这个信封,他有些许的忐忑不安。
犹豫了许久,手已经拿出了里面躺着的可怜信纸。
一块一块的,墨水稍稍有被晕开。
似乎昭示着主人的悲苦内心。
信是李天泽写的。
短短一页。
只是说明了自己要回家。
他不愿再追逐那空虚的梦想,不愿再过那没有期盼的日子。
马嘉祺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但他也只能无奈的仰天长叹。
那夜的天很黑,很黑很黑。
看不见一颗星星。
*
马嘉祺还是买了那台二手的钢琴。
端端正正摆在家的客厅,每天每天的擦拭着落下的灰尘。
每个夜晚马嘉祺总在钢琴旁待上一会儿,或温柔或平静。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就那么,静静的。
静静。
马嘉祺甚至卖掉了自己的藏书。
为钢琴买了本合适的乐谱。
每每十五月明的时候,马嘉祺总会拉开所有窗帘让月光透亮进来。
在关着的灯的房间里静静注视着沐浴月光的钢琴。
明明只有黑黑白白,但为什么就是那么独特丝毫不显得单调无趣。
马嘉祺辞掉了外面的所有工作。
拿着最后赚来的那点钱,买了许多教资考试的书。
马嘉祺也不陪伴钢琴了,整晚整晚灯火通明的翻看着自己手中的备考材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考上了。
但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无趣至极。
*
马嘉祺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漫无目地的生活,泛泛无趣。
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崩了线。
未来似乎就那么被枷锁了。
马嘉祺发狂般砸了许多东西,唯独那台最大的钢琴得以幸免。
或许是因为它很昂贵吧。
简单收拾了东西,马嘉祺踏出了家门。
散心。
也是为和过去自己了断找个突破口。
脚步不自觉走到了公园。
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背影。
马嘉祺不自觉红了眼眶,疯一般跑了上前。
一眼,马嘉祺的泪差点掉落。
李天泽。真的是,李天泽。
李天泽见到马嘉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轻轻一瞥便不原价再多分个眼神。
马嘉祺一度哽咽,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见到李天泽。
不知道他们居然还能相见。
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两条相交的射线。
短暂的汇交,终向自我生活无限延伸。
没有对方的,生活。
或许是看他眼熟,李天泽抬头多看了眼他。
那幅面孔马嘉祺不由得一惊。
呆滞无神,满脸桑沧。
“李天泽,你怎么变这样。”
“李天泽,你当初不辞而别我什么又要回来。”
“李天泽……你……”
一度哽咽,马嘉祺再说不出下面的话。
只见李天泽满脸的茫然,口里喃喃的重复着三个字。
等嘉祺。
马嘉祺狠狠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有一位好心大妈看不下去了,过来拉住了马嘉祺的胳膊。
压低声音,在马嘉祺耳边,她悄悄说出了缘由。
“那个人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都来,那儿有病,每天就坐着,在等什么人,你也别欺负他。”
大妈说罢还使了使眼色。
马嘉祺半懂不懂的勉强消化了信息。
李天泽不记得他了,李天泽生病了。
见马嘉祺沉默不言,大妈似乎也不想多管,拎着菜篮便快步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还是回了头。
一连两声深深的叹息。
“阿姨,我就是他等的人。”
沉默半晌,马嘉祺开口了。
说罢,马嘉祺蹲下了身子。
温声细语的对面前人说:“我们回家。”
李天泽还是一味着囔着等嘉祺,等嘉祺。
马嘉祺握住了李天泽的手。
我就是嘉祺,你等到了。
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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