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笙月
这是我到解忧镇的第九十七天。
不得不说,这里的确很有用。
很多事情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曾经会失眠,却记不得失眠是为什么。
这里的水很好喝,也可能是一种酒。
它总是让我想到半明半暗的月亮。
我抬手拢住散碎的光,却恍惚拼凑出一个人影。
他是谁呢。
记不得了。
这里的客栈都很好看。
有时候天气好,我就抱着店主的胖猫,一坐就是一下午。
店里不忙的时候,店主也会来这里休息。
他笑眯眯地叫薛定谔,胖猫就抖抖毛,也眯着眼看他。
我觉得好笑,便问他,为什么要给猫起这么个名字。
他伸手抓茶杯,手腕上绑着的红线在风中晃了晃。
“可能曾经也有一只叫薛定谔的猫吧,不记得了。我刚来这里就捡到了它,现在算算,三年了。”
三年啊。
我和他碰杯,喝酒一样把茶吞下去,长叹口气。
我又要在这里多久。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
有些是情侣,来这里甜蜜打卡,摸摸解忧泉旁的石头祈福,有些是一家人,背着相机拍景色,总在客栈便签墙上留下全家福。
还有一些和我一样。
来这里忘记一些事情。
很奇怪,明明不缺客人,这家客栈的房间却总是空的。
我也问过酒馆的老板,他说,客人都嫌那家客栈贵,装修又那么奇怪,胖猫还凶人,自然很少人去。
其实这家客栈很好看。
最初来这里,我在整个镇子逛了一圈,唯独看中了这个客栈。
那时候老板还在山后的村子里写生没有回来,前台小丫头跟我确认好几遍,才给我开了房间。
她说,这里的画都是老板自己画的。
有一间屋子里的画和走廊里风格相差很大,前台说那是老板刚开客栈时带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熟悉,直觉选了那间屋子。
那些画的主题相近。
总是两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奔跑或拥抱,手腕上绑着红线。
只有最中间那一幅不一样。
那幅画上被污渍抹去了一块,只剩孤零零的解忧泉。
最初住在这里,我还是会失眠。
虽然想不起是为什么,却整夜整夜睡不着。
从老板抱着胖猫回客栈的那一天,我开始睡得很好。
我笑着跟老板开玩笑说,解忧泉里的水还没有一只猫好用。
他也笑,轻轻顺着薛定谔的毛。
这次写生他带了很多画回来。
“选选哪个好看,我去挂到你那间屋子里。”
我有些奇怪。
“那些画挺好看的,为什么要换。”
他笑着摆手,仔细地擦相框。
“那些画都是来之前画的,我换了风格,现在看着不喜欢。”
他换画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
我问他,这些画上是谁。
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捧起那些被他扔下的画。
画家真是奇怪,当年装裱的这么精致,现在就丢进垃圾桶里。
客栈生意不忙,他偶尔会带着我在镇子里逛。
我们很少聊从前的生活。
只有一次他开玩笑问我,什么职业啊能在这个贵的要死的地方旅行这么久。
我靠着藤椅想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来。
“是开公司的,遇到了点事,把公司卖了。”
他看我一眼,笑着摇头。
“这得是多大的事情啊,钱都不要。”
我也笑,反问他。
“那你呢,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他逗着猫玩,声音很轻。
“以前啊,大概是画画的吧。那些年还小,一心忙着爱人,总觉得自己年轻,可惜什么都没结果。”
我不再问,只是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线。
那手链大概是一对吧。
他估计早就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带着。
薛定谔是一只脾气很臭的猫。
见谁抓谁,唯独见到我和店主,乖巧的不像话。
店主也觉得新奇,摇头叹气说薛定谔白眼狼。
我护着猫,笑他小孩子气。
这里的人记性不好,不知道猫会不会记事。
我和他偶尔也会喝酒。
他酒量不好,可烦心事都忘掉了,醉倒也不至于哭。
他只是栽进我怀里,隐隐念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两个字我想了很久是谁,却始终笼着雾,索性不再想。
我把他抱进卧室,他醉到不省人事,仰头向我讨吻。
我从不自诩正人君子,顺水推舟,吻他额头。
那天晚上很多事都已经记不得了。
偶尔和店主出去逛,只能想起来夜色中的那根红线。
他从那晚开始渐渐忙了起来,越来越少时间和我闲谈,只有那么几次,会陪我走一圈。
我也问过他,是不是避着我。
他笑着看向我,不答反问。
“解忧泉深,什么事能记的久?”
我把薛定谔抱在怀里,仰头望着天空。
其实有些事情不该被忘记。
虽然睡得越来越好,可每天清晨醒来,我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我问薛定谔,你有没有想忘记的事情。
它蹭了蹭我的脸,喵喵叫。
店主在忙的这段时间,我总会在晚上去酒馆。
酒馆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人,我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却红了眼睛。
“我那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没了。”
我有些诧异。
“你一直都记得吗?”
他点根烟,长叹口气。
“如果你不想忘,其实什么都忘不掉的。”
老板带我来到酒吧的照片墙,指着最中间的那张照片。
“这就是我媳妇,漂亮吧。我们来这里旅行时,她说如果能住在这里就好了,所以她走之后我在这开了酒馆。”
我听着他的话,视线却在角落里的那张照片上挪不开。
那张照片的主角应该是一对情侣吧。
他们牵着手站在解忧泉边,对着照相机笑得很甜。
照片中的一个人是客栈店主。
另一个,是我。
照片比人能记事。
离开解忧镇前的最后几天,我又开始失眠了。
这些夜晚,我本以为永远忘记了的那些片段,又在黑夜中翻涌起来。
相识,相爱,同居,争执,相背,分别。
分开后他到解忧镇开了客栈,我被愧疚包裹三年,最终也没能逃过来到这里的命运。
原来那天晚上他口中喊的是我。
只是我遗忘太多,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我不再喝解忧泉水,而是喝酒。
我开始避着他,因为知道自己犯了错,也因为无法面对他。
没想到却是他主动来找我。
“我把客栈卖了,明天就走,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送给你。”
他是那么坦然,坦然到似乎找不到从前在他身上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从房间的柜子里翻出那副被他丢进垃圾桶的画。
那幅被抹去了两个人的画。
他看着画愣了愣,还是点头说好。
第二天他把画递给我的时候,已经装裱的很精致。
只是那块污渍还是在那里,看不出一点原来的印迹。
拿着画离开解忧镇前,我去了一趟酒馆。
酒馆老板看到我,叹了口气。
“你是来要照片的吧,他已经拿走了。”
我看着照片墙上的那块空缺,大概很快就要被别的人填满,再也没有记忆。
薛定谔忽然跳了过来,明明是只猫,却好像掉着眼泪。
老板摸摸它,摇了摇头。
“他把猫送给我了,它和我不亲,你喜欢就带走吧。”
这只猫是我和他一起捡到的。
那年我们来解忧镇旅游,在路边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他给它搭了窝,买了小鱼干,还起了名字。
他说,就叫薛定谔吧。
因为我们第一次遇见,就像薛定谔的猫,打开盒子之前,不知道盒子里面到底是生是死,又或是既生又死。
跟我们一样,没到以后,谁知道我们会相爱,却又分别,后来仍旧爱着又不爱着。
我要走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我摸着薛定谔的脑袋,声音很温柔。
“如果有机会再来这里,我一定带你走。”
薛定谔还缩在他的怀里,我抱起它,顺了顺毛。
“我会带你回家。”
最后一次去解忧泉,我遇到了准备离开的他。
他看到我抱着猫愣了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说话。
他要了两碗解忧泉的水,一碗拿在手里,另一碗递给我。
他笑着看我,眼眶却是红的。
“以后没机会了,最后再喝一次吧。”
我抓住他空无一物的手腕。
“我们…”
他摇摇头,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不认识,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当年也是在这里。
我们捧着泉水一饮而尽,嘲笑鼎鼎大名的解忧泉不过如此,什么都不会忘记。
可是我现在却不敢喝了。
我想要阻止他,却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它,它没有用,你不要喝,好不好…?”
他端着泉水一饮而尽,掉着眼泪冲我笑。
“人生这么长,有些事情总得忘,对吧。”
说完,拉着行李箱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就像我当年离开他一样。
回家后,那幅画被薛定谔碰到了地上,相框碎了一地。
画纸后面藏了一张照片。
就是酒馆里的那一张。
他用黑色的笔涂掉了照片上的两个人,只留下解忧泉。
照片的背后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他三年前写的。
“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第二行字是昨天写的。
“愿我们永远忘记对方,再也不要遇见了。”
空空的屋子,我抱着薛定谔,愣愣发呆。
解忧泉深,什么事情都忘不掉。
薛定谔蹭蹭我的脸,我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了。
我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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