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带着点倦怠的红，像浸了血的棉絮。“惠心堂”三字夕阳余晖里泛着暖光，檐下挂着的艾草、薄荷、金银花等药材，混着灶间飘来的肉香，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灶房里，女郎掀开陶锅盖，腾腾热气裹着牛肉的香气漫出来。她用布巾垫着锅耳，把汤舀进粗瓷大碗，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漏刻，轻声念叨：“阿翊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夕阳下，两个身影挨着走路，小路上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越拉越长。
宋翊闻到了香味，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鼻尖沾着点泥灰，却顾不上擦，咽了咽口水道：“你闻到没有，我娘做的牛肉汤！”
云祁没有闻到，他好像没有嗅觉觉，可他还是点点头：“闻到了。”
他们刚看到惠心堂，却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粗野的呵斥。
云祁脚步一顿，拉着宋翊的手放轻了动作：“嘘。”
两人蹑手蹑脚地凑到通往前堂的月亮门边，凑着脑袋往外看，只见医馆门口围了十几个村民，为首的是邻村的张屠户，他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指着宋父的鼻子骂：“天杀的庸医！我爹晌午吃了你开的药，申时刚过就没气了！你这庸医，是想谋财害命吗？”
宋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头紧锁：“张大哥，我给你爹开的是治风寒的寻常方子，都是对症的，绝无半分差错。”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常年行医的冷静，“王伯年事已高，本就有喘疾，或许是……”
“或许个屁！”张屠户猛地推了宋父一把，“我看你就是医术不精，今天你不赔我爹的性命，我就把你这破医馆砸了！”
宋母这时也赶了出来，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张屠户：“有话好好说，我夫君行医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你别激动……”
“滚开！”张屠户甩开柳氏的手，宋母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不许欺负我娘！”宋翊再也忍不住，冲过来张开双臂拦在父母身前。他个头还没张屠户的腰高，却梗着脖子瞪着眼：“我爹不是庸医！你凭什么说他害人？”
张屠户被一个半大孩子拦住，一时有些愣神，随即更加恼怒：“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教训老子？”说着就要伸手去推宋翊。
“住手！”宋父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张屠户，有事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把檀香扇，慢悠悠地开口：“张屠户息怒，宋兄也别动火，都是乡邻，何必闹成这样。”
宋父问：“你是谁？”
中年男人摇扇的手一顿，随即笑呵呵道：“小弟姓刘，是镇上‘济世堂’的坐台郎中，跟宋兄还有过几面呢，哈哈哈，没想到宋兄贵人多忘事把小弟忘了……”
张屠户见了刘郎中，像是见了救星：“刘郎中，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庸医开的药害死了我爹，他还死不认账！”
刘郎中走到宋父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方上，假意看了看，忽然摇着头叹气：“宋兄啊，不是我说你，这方子确实有问题。王伯有喘疾，本就不宜用麻黄，你这三钱麻黄下去，岂不是催着他喘不上气？”
宋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刘郎中说笑了，风寒束表，非麻黄不能解，我已减了剂量，又加了杏仁平喘，何来不妥？”
“哼，医者仁心，宋兄却如此固执。”刘郎中合上扇子，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去年张秀才的娘，不就是你用错了药，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
“你胡说！”宋翊气得脸通红，“去年是你开错了附子的剂量，我爹发现后连夜去张秀才家换了药，才救了张奶奶！你怎么能反过来污蔑我爹？”
刘郎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小孩子家懂什么，莫要信口雌黄。张屠户，依我看，宋兄或许是一时疏忽，但人命关天，总要给个说法。”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张屠户立刻喊道：“对！赔钱！五十两银子！不然我现在就砸了他这医馆！”
围观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宋兄切挺直脊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行医问心无愧，药没错，钱也不会赔。若张伯真是药物所致，我随你们去见官，由官府断案。”
“见官？谁知道你跟官府有没有勾结！”张屠户带来的几个汉子开始推搡宋父，医馆门口的药柜被撞得“哐当”响，几包药材掉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宋母死死抱着宋父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求你们，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宋翊挡在父母身前，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让开，他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喊：“我爹的药方都有记录！药柜里还有剩下的药材，你们可以去验！要是验出有毒，我爹任你们处置！”
这话让闹事的人愣了一下。刘郎中眼神闪烁，悄悄拉了张屠户一把。张屠户看着越聚越多的村民，又看了看宋父坦荡的眼神，心里也犯了嘀咕，犹豫片刻，狠狠啐了一口：“哼，今天暂且放过你们！要是查出来真是你做的手脚，我定要你全家陪葬！”
说罢，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刘郎中冲宋家三口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开了。
围观的村民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医馆门口一片狼藉，散落的药材混着脚印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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