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牛膝，萆薢，玄参，杜仲，附子……”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低着头，一直喃喃着“附子”。
“还有羌活……”
“羌活……”
“当归。”
“当归……”
“生地黄。”
“地生黄……”
“惠心堂”是村子唯一的一间医馆，牌匾高悬，“惠心堂”三字漆色斑驳。门旁两株榆树，枝叶随风轻摇，屋内药香弥漫，墙壁上挂着“悬壶济世”四个字的联子，药柜上一个个装药的小柜上都贴了药名。
柜台旁，一个女郎中正专注地称药，戥子在他手中稳如泰山，干净利落地装了几个药包，递给顾客。
背书的小男孩磕磕绊绊背完了一长串药方，余光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穿着朴素，一身正气，他轻拂着胡须，威严道：“这么简单的方子，旁人背几遍就背下来了，你却需要背上几天，如今你就算背下来了，也不要骄矜自得，你日后应该更加刻苦才是，不可中途放弃，不可偷奸耍滑。你现在去把另一副治头疼脑热的方子背下来，背下来后才能出去玩。”
“是，爹爹。”男孩摸着脑袋一言不发，拿着书念了起来，可是书上的字根本不肯进他的脑袋里。
男人看他背书认真，满意点点头，摸着胡须离开。
男孩余光撇见爹爹走了，暗暗松了口气，把书往旁边一扔，拖着腮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少年。
少年莫约十三四岁，面若桃花，身形高挑，一双眼睛如一团星辰，耀眼夺目。只是少年身形比寻常人要淡许多，爹爹好像看不到少年一样，也听不到少年说话。刚才背书他背不出来，还是少年偷瞄爹爹手里的书，给他答案才勉强蒙混过关。
“你是谁啊？”男孩轻轻问。
少年看着男孩，觉得好似在哪见过，竟莫名地熟悉，他认真道：“我叫云祁，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答：“我叫宋翊。”
云祁心里默念着“宋翊”的名字，竟觉得十分熟悉，好像曾经这个名字他念过无数遍。
宋翊问：“你是来看病的吗？”
云祁摇摇头。
宋翊继续问：“那你来‘惠心堂’做什么？”
云祁依旧摇头：“我不知。”
宋翊叹了一口气，小小的脸上愁容满面：“哥哥你，你是失忆了吗？爹娘说，失忆很难医治的，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医好。”
“失忆……”云祁有些恍惚。失忆，好像是忘记了些什么吧。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可梦醒之后，很多片段他都不记得了，只迷迷糊糊能想起几个画面，依稀记得几个名字——“卓越一”，“苏陌凉”，“水清瑶”……
“哥哥？”宋翊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云祁的神游拉了回来。
云祁“哦”了一声，回过神来道：“我不是失忆，我只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想不起以前的事，这不是失忆吗？”宋翊探究的眼光仔细打量他，心里在想，这哥哥不会是个傻子吧。
云祁认真想了想，觉得宋翊的话不错，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他是失忆了吗？不是的话，为什么他想不起好多事情了，比如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眼前一阵晕眩，云祁脑海里传来一阵鸣叫，那声音好像从远古传来，直击他的灵魂，灵魂不由跟着颤抖。
宋翊急忙扶住他，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眩晕很快消失了，云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宋翊，你在跟谁说话？”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声。
云祁抬手，只见一高挑女郎端着一个托盘，长发高高挽起，容貌清秀，穿得虽是粗布衣裳，可却难以掩饰天生丽质。
宋翊刚要回答，云祁却突然捂住他的嘴，宋翊“呜呜呜”挣扎。
女郎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闭着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轻拍宋翊的后背，双手直接从云祁身上穿透过去。
宋翊吓得瞪大了眼睛，他的下巴抵在女郎的肩上，云祁朝他扬了扬下巴，似乎在说：现在知道了吧。
女郎轻声安慰道：“翊儿，你没事吧？你是噎到了吗？”女的细语温声，如月光下一泓缓缓流淌的清泉，使躁动者冷静，使孤独者希冀。
云祁听到女郎的声音，愣了片刻，记忆中，好似听过这个声音。
宋翊道：“娘亲，我没事，就是看到娘亲如此美丽的脸庞，被口水噎到了而已。”
“油嘴滑舌。”
迎接宋翊的是女郎的一记爆头。
宋翊捂着脑袋，可怜巴巴望着自己亲爱的娘亲。
“活该。”女郎声音听着温柔，脾气却火爆，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捏着儿子肉嘟嘟的脸蛋：“是不是你那混蛋老爹让你背书不让你出去玩，闷坏了？竟可是自言自语了，我可怜的娃。”
“是啊，娘亲，我想出去玩。好不好嘛～”宋翊借坡下驴，趁机装乖。
女郎大手一挥：“去吧去吧，你爹那边我来跟他说。”
宋翊开心极了：“好耶。”
“咳。”
一阵咳嗽打破了宋翊的欢愉。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脸严肃看着他们。
宋翊乖乖站着，低着头，怯生生道：“爹……”
“翊儿。”女郎给宋翊使了个眼色，宋翊会意，一溜烟就往外面跑。
男人来不及制止，女郎轻咳了一声，男人神色缓和了下来，语气却依旧严厉：“慈母多败儿，这样下去迟早惯坏了他。”
女郎不认同道：“现在翊儿性子跳脱，总比你这个老古板好太多了。”
男人说不过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云祁静静看着他们对话，虽是日常拌嘴，他却觉得心里一阵温情。
“娘亲。”宋翊喘着气跑回来。
女郎：“翊儿，你回来背书？别怕你爹，有娘亲撑腰呢。”
“我……我回来喝口水。”宋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示意云祁出去。
云祁点点头，起身往门口走去。
“我喝完水了，娘亲我走了，晚上回来等着吃娘亲的红烧鱼！”
宋翊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女郎招手，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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