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杀了那些无辜之人，无名的修士。”困于内海和现实的分界处，那来自鸢莺大地之中的嗤笑一如既往地如剧团般响起，“即使是这样，你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孽，承认自己的恶。”

“快百年了，我一个短命货色都被你们七个地下的蠕虫熬成长生种了，这话术能不能换一换？”

“你和我们并无区别。都已被祂拒绝、抛弃、驱逐，你又在坚持什么？那点儿可笑到自以为是的正义？”

“至少我没有背叛——这才是你们，尤其是你，最大的罪。”

锋刃离开胸膛，七滴鲜血坠落，七重罪孽褪去，万物归于沉寂，长矛破碎消散。

作恶的匪徒、躲藏的老幼、指路的叛徒、投降的男女……除却已死之人，这一切都为他所不齿，为他所憎恶，为他所诛灭。

风沙依旧萦绕在耳，随着驼铃悠悠回响。

死一般的寂静，伴随死亡的狂欢。

还是那身黑袍，还是持着锤矛，还是那延续近百年年的相互咒骂。

他应当是出身富庶的，否则几经辗转流亡，直到神父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他时，同伙留给他的皮包里，怎会还有赎身的买命钱。

他也应当是穷困潦倒的，否则怎会混在流民中四处流浪，饥寒交迫东躲西藏，跨过数个帝国城邦惶惶度日，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他早被天父诅咒，神父很忙，忙到没来得及为他取个姓名便已病逝魂归天父身旁，直到他践行正义被施以极罚驱逐离开，也没来得及有个昵称。

他亦被天父庇护，百年岁月一晃而过，极刑加身痛苦永随，恶魔低语日夜不绝，身负七重罪孽却未曾坠入地狱，依然行走在人间大地之上。

他遵循天父的教诲，践行己身的承诺，荡涤世间的罪恶。

他违背教廷的告诫，唾弃救赎的祷言，诛杀存续的生命。

因无真名，他是不被祷告的天使，他是不可封印的恶魔。

被天堂拒绝，被死亡放逐，如同行尸走肉，游荡在人世之间，在阴影之中，如孤魂般存活。

直至另外一个被驱逐至此的幽魂发现了他——

七座沙丘之上，那是一个人，男人，披挂紫袍身骑白马，站在狂风怒号黄沙乱舞中，被雷电簇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眼神却是那般慈爱包容。

这位圣城的新主人，用着与眼神截然相反的、轻佻的语气如老友调侃般问：“突然想到个问题，实在是没睡下去，有兴趣和我共同探讨一下吗？”

“说来听听。”

他能感觉到，这位新主人身上的罪孽何其沉重，只是他的罪孽如同锁链枷锁，将其束缚在一座名为希望的华丽监牢里。

在杀死他之前，修士觉得可以听一听他的狡辩。

紫袍被狂风掀起，露出其下纯白的新衣，南宫问影俯瞰着这个扭曲到不可名状的灵魂，话语里有了些溢于言表的笑容：“见到你，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故乡之上一些亲一些奇特的生命形态——你说，那些鸢莺教士口中传颂的天使，多多少少算得上神吧？即使他们供奉着天主这位主神，但他们的确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生命，以及那虚无缥缈又举足轻重的智慧。”

“如果按您的理论，自然是算的。”

“那堕天使呢？那些被你们称为足以与天父和天使们分庭抗礼的恶魔呢？”

“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金龙王的孩子甚至被人类猎杀——可我们从来没有否认过，虎魄是古神中的一员。”

“……那就也算是吧。”修士已经快没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那，被天父眷顾着的你，被恶魔争夺着的你，是否也是另一种别样的神呢？”修士能够看到南宫问影的笑容愈发灿烂，就像是一个真相即将被他亲手揭穿的激动，伸出手打断了他的反驳，“先别急着否认。”

缰绳轻抖，无鞍的白马渐渐靠近，直至在他的身边停下。

“我们来好好理一理。”

翻身下马，南宫问影就在修士身前两尺的距离站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身高几乎和慕容娇相当，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高挑的身影，语气悠悠，如在问候一位朋友：“你有着几乎冻结的生命；有着讳莫如深的手段；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以及，独属于长生种的傲慢。”

“我是人！！”修士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愤怒的咆哮已经让手中的锤矛不停晃动。

“那是曾经的你，不要用曾经来否认现在，更不要用曾经定义未来。况且，没有证据斩钉截铁地表明人不能是长生种，或者成为长生种。直观点说，当你第一次用俯瞰的视角端详他人的生命，并依凭自己的善恶为此做出决断的时候，无论你愿不愿意，早已经开始向长生种蜕变。”

南宫问影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如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不管过程如何，究竟是承天父的庇佑、受刑具的绝罚、自恶魔的诅咒，事实就是如此，你已经在大地之上游荡了快三百年，以你的善恶标准审判多少人，至今仍未曾老去。”

“不过，说到这儿，我貌似遗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失神间，修士只觉得自己的头颅被面具外突然施加的力量抬起，直至撞入那双灿如星海的眼眸，“我叫南宫问影。出于礼貌，清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这样我们聊着才比较轻松。”

“……我没有名字。”

“……介意我就叫你修士吗？”

“随意。”

突如其来的简单问候的的确确让修士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的语气明显平静了不少。

至于这个曾经属于过他的叫法，他倒不是很在乎，他是知道这个圣子是中原那头来的，他们中原人就喜欢搞这些虚与委蛇的东西。

和蔼一笑，南宫问影向后退了一步，语气逐渐软了下来：“那介意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吗？”

“我说介意你会不问吗？”

“说的也是。那边走边聊？”

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的上来搭话，现在还兀自牵起缰绳开始朝着来时路转身离去的家伙，修士的眼眸里，第一次升起了名为迷茫的情绪，腿脚却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去哪？”

回过头，风沙卷起他散落的长发，白袍同马鬃共舞，像极了圣经中所说的，那位弥赛亚尚且行走在人间大地之上的岁月里的刹那，是值得被铭记下来的惊鸿一瞥：“圣城。”

“我是个怪人，是个异端，是个被驱逐的恶魔，哪怕以最普世大众的道德观来讲，我也是个杀人犯。”瓮声瓮气地说到这儿，修士的眼眸明显黯淡了下来。

南宫问影笑了，笑得狂妄，许久之后，是伴随着几声轻轻的咳嗽声，才再次接过了话茬：“我也是个怪人，也是个异端，也是个被驱逐的恶魔，哪怕是以最普世大众的道德观来讲，你近三百年杀的人，你可能没有我这近年杀得多。”

“毕竟，那我的故土上，因为我的私欲，几乎打空了一代之中一半的人。”

“那你不配为圣子。”

“以你的评判标准来说，怎样才叫圣子？”

不可否认，南宫问影的脾气的确越来越好了，直到现在，外人这种明显冒犯的话，他也能轻言细语地回应，“我输过一次，死过一次，复活一次，从头再来一次。”

“我听过鸢莺来访的修士们的传教，也知晓你们口中那位耶和华的事迹，更了解过你们天父驱逐堕天使的战役——”

“受信徒追随，共仇敌厮杀，对异端尽绝，赐信徒庇佑。”

“下凡、传教、聚众、反抗、失败、受尽折磨、复活归天、立于父侧。与你们的那位圣子几乎如出一辙的过程，无非我现在还缺少一个结果。”

“ 况且就算退一步来说，堕天之战后，三分之一的天使被放逐困于大地，遭受永久的折磨，这样的结果又何尝不惨烈，这依然被那些修士奉为圭臬。”

几百年的岁月让他的沉闷中生出了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明锐：“你在诡辩。”

他们走得比想象中快了许多，圣城已近在眼前，就在那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认为是诡辩。可即使是诡辩，也依然是需要有所根据的，你否认了由我歪曲的过程，都没有否认最终得出的结果。”

耸了耸肩，南宫问影并没有对此再做出任何的说明或解释，反倒是顺着他的书记官得出的答案，继续说：“你觉得我在诡辩，是因为我已经铸成了的罪孽不可否认；你承认我得出的结论，也是因为你明晰施暴和救赎本就只有一线之隔。所以你动摇了——”

两人的步伐逐渐放慢最后停下，他们未曾点明，却颇为默契地打算在那道白银屏障外，结束这场沟通，给双方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只是修士未曾察觉，在逐渐接近圣城的过程中，他那狰狞的狮面，正在逐渐萎靡。

修士任由南宫问影继续说着，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被倾诉者和记录者的职责。

“一个在某一片大地上能游荡三百年的存在，他的所作所为能被记载下来并不稀奇，即使不是由你亲口传颂，我依然听过你的传闻。按理来说，以你的习惯，在第一面见我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杀了我的。但是你犹豫了，你在心底里开始询问你的主：为什么，这样一个罪孽满身的恶魔，竟还能行走于人世。”

“是的。”他对此表示肯定，随即问，“看来，你愿意为我解答？”

“愿意是愿意的，但老实说，如今的我还真没有办法为你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甚至我在此留下的目的，归根结底也相当庸俗。——因为一个女人，和她近乎耳畔厮磨甜言蜜语的话而已。”

南宫问影的回答明显超出了修士的预料，这与他记忆里那些端坐在高座之上的主教们截然相反。

修士的怔愣没有逃过南宫问影的眼睛，他牵着缰绳停了下来，话语间有几分安慰的语气：“是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是个该杀之人，我也认为我早该死了，就该死在失败的那一天，死在那一场烈火之中。但戏剧的是，我却独活了下来。”

“坦白来讲，直到现在我依然分不清，像条野狗一般流浪的我究竟处于何种缘由答应了下来，也可能是很多个缘由。只是结果就是我承下了她一人的夙愿，成为了圣城的圣子。”

“当然，我并不否认其中最大的诱因来自我自己的野心，只是她的话——她那赤裸的欲望，完完整整展现于我时，那份窃喜、那份激动、那份与托付信任之人共处时的安宁，才是实实在在的令我心潮澎湃。 ”

“而且。好吧，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欲盖弥彰的虚伪，但就我而言，我自认为我还不算坏得太过彻头彻尾。为了实现她和我共有的野心事，我做了很多，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至少目前而言，我的确在让这里的很多人活了下来，让他们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变好。”

“我想，我还是担得起这一个圣子之名的。”

南宫问影很早就从修士收回了视线，转而凝望着那座银白的城市，他本就低沉的语气越来越平缓，越来越宁静，渐渐地变成了如祈祷一般的呢喃。

或许的确是祈祷。只是这个言语间完全不信任神明的圣子，究竟是在像谁祈祷呢？

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自我安慰罢了。

但南宫问影的话，的确让修士在某种意义上收起了几分杀死他的欲望。

的确，如他所说，他是个罪孽满身的该杀之人，很多人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死去。可现在，又的确有很多人在倚仗着他的所作所为而活下来。

数百年来，修士第一次被人以自省的方式诘问：在仲裁的天秤之上，含冤而死的人和尚且存活的人被放置两端，他的正义，又应该选择哪一边？

忽然，南宫问影看向了他，那双浩瀚如星的眼眸几乎将他的肉体、思想和灵魂一并洞穿：“你现在无处可去，对吗？”

“是。”闻言回过神来，修士依然愣了愣，才不确定地点了下头。

“那介意，为了看见我这个恶魔死掉的景色，或者说为我这个恶魔送葬，作为交换，在圣城蹉跎你几十年的岁月吗？”

南宫问影口中对自己身死那日的淡然，让修士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等待他做出解释。

见到修士的反应，南宫问影忽地一笑：“好吧。简单来说，我邀请你在圣城落座，暂时住下来，由你来记录圣城，记录下圣城中的每一个人。直到我百年以后，由你，来评判它和他们的价值。”

“你的野心是扩张，扩张必然伴随着杀戮。”修士直截了当地反驳。

“这就回到刚才那一刹那，你自己的疑惑了。”

白马忽地嘶鸣出声，伴随着圣城清晨的钟声，回荡在地平线上，与映照进他的眼眸里，那第一缕晨曦遥相呼应：“无数代此消彼长永无止境的杀戮，和一次彻头彻尾换取往后十数代安宁的杀戮，究竟谁才是更大的恶。”

“我明白你的困惑。我们不如换个方向来思考——在善与恶并不分明的节点上，即使都是为了对抗恶，我们是应该选择善意的顺从，还是一次更大恶意的改变。”

“我想找个问题答案值得我们花很多年的时间去思考践行，最终才能得出结果，而且这个结果大概不会那么顺遂。但至少我们尝试过改变。不是么，我的书记官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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